第7章 牵丝

他将面具上的灰尘仔细拂去,才递回我手里。我先是道歉,而后道谢。

“小女没怎么见过世面,对什么景象都觉得新鲜,走起路来便莽撞了些,还望公子海涵。”

那公子褪去面具拿在手里,好脾气地开口:“并不碍事,上元街景确实值得一看。不知姑娘是否受伤?”

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他的语气和相貌都将这种描述映衬得十分可信。

“并无大碍,多谢公子不辞辛劳,还帮着捡起面具。美景难得,也不便多浪费宝贵时间,就此告别,祝公子前路愉快。”我行了礼,他只一声好,便与我擦身而过。我忍不住回头打量他的背影,陌生又熟悉。

吃了这一堑,我走路变得认真了起来,桑榆也有意将脚步放慢。将整条街走马观花似的看过一遍,我们又折返回来在感兴趣的摊位前多做停留。我们看了精彩的戏法,买了好看的糖人,发觉猜谜的那面墙前围了许多人。于是凑了上去,找找有没有能猜出的谜题。

许多谜语都极其挑战想象力,我们只好面面相觑,围观能人猜出,拿到礼品。无意间瞥见角落里的一道题,书曰“一线自由,一线困兽。”

“是风筝吧?”我试探着看向桑榆,她想了一阵,神情终于由郁闷变得开心,正蹦跳着上前去取,却被另一只手抢了过去。

她回看我,眼神变得委屈。我安慰地表示没有关系,反正尚不知答案对错,参与过也就算尽兴。转身欲走,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看来我们也算投缘,都不太聪明,只能答出最简单的问题。”

循声望去,正是刚才的那位公子。他唤小厮将写有谜题的纸条递给桑榆,示意我们去兑换礼品,我邀请他同去。面对兑奖人询问的话语,我们都沉默了许久,想让对方先开口作答。

“风筝。”最后还是我们四个异口同声说出了答案,我不禁觉得这份相遇十分有趣。

奖品是盏漂亮的花灯,兑奖人自然而然地将它递到我手里。

那公子满意地点头,眼看又要离去,我觉得不好意思,唤他们一起去放灯。

“这奖品能到手,靠的还是大家的努力,人人皆有所愿,不如一起去放了它。承载的愿望更多,说不定能漂得更远。”

他犹豫一阵,没有回绝我的好意。

走至水边,我却有些踌躇,毕竟有过险些落水的不快回忆。他仿佛看懂了我的犹豫,上了前抓住花灯的一角,我这才敢蹲下身去。轻轻松了手,花灯顺着水流向前方漂去,我闭上眼睛,默念诸事顺遂。载着许多愿望的花灯们一个个远去,不管往后如何,此情此景下,人人都相信可以如愿。

睁开眼时,他也刚许完愿,我们向对方笑笑,算是化解了今日的“纠葛”。

起身时有些急,脚步不稳,幸而那公子好心地借了手臂给我。

“姑娘可还好?”他关心道。

“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弱了些,初到江南,还是小看了温柔之乡里的凛冽温度。”

“说来也巧,在下也是初到江南。有些失礼了,共度了这一阵,竟还未做自我介绍,请问姑娘芳名。”

他可真是有礼又周到,我这样想着。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谁能知晓会有此番交集,今日过后谁知又是怎样的光景。若还能再遇,那才真叫缘分匪浅,到那时再互通姓名,也没关系。”

我表明了立场,那公子也知趣地不再强求,我再次祝他玩得开心,他笑着点头又离去。

我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虽然只是两面之缘,但每一次他都表现得极其贴心。只是我还是记得要警惕,在外漂泊小心为上,不要轻易与他人建立起太多联系。福祸有时相依,快乐有时也附赠伤心,就像我那时得到了父亲却失去了母亲,得到了地位却失去了随心。

桑榆在一旁见识了我二人的相遇始末,看他走远了,才卸掉不感兴趣的面具,粘着我对那公子大加赞赏,说那公子体贴得有些让人心动。心动?心不心动我没细想,不过确实十分体贴就对了。

“也算见了奇闻,一块木头竟成了精,还会言语还有心。”我调侃桑榆道。

言语间我们忍不住嬉笑打闹起来,周围的人也不恼,皆是笑着躲避。说来也真是神奇,十五这天像是所有的烦恼都被节庆吸走了,留下的只剩快乐。市井从前恼人的喧嚣声如今变得应景又喜庆。

跑累了找一处卖圆子的小摊前坐下,一口软糯香甜下肚,浑身都被暖意弥漫。末了桑榆满足地揉揉肚子,突然唤我:“阿菀”,看向我的眸光里全是认真。

“什么?”我也认真回看她,认真答应。

“我是真的喜欢现在的时光啊,又能无拘无束,形影不离,喜欢到竟然有些舍不得这逐渐深沉的夜色了。”

她是不常表露心迹的,一开口便绝对是十分真心。

“是很好,非常好的一段时间。我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照单全收我的决定。可是不要不舍,桑榆,谁都斗不过时间的,像今晚这样的好时候,用心经过并记在心中,也就足够了。至于今后的路,就算未知是平坦还是崎岖,也不要惊慌,总是经历教人成长不是?”

我牵起她的手,“所以啊,去体会,去共度,就很知足,就是礼物。”

“是是是,总是你妙语连珠。不过只要你能听懂我的词不达意,我也不介意掌握些你轻松出口的大道理。谁叫我们如此不同却如此亲密。”我们看着对方傻笑了许久,那种恨不能完全展露的快乐与生怕对方体会不到的感激,全部包含在笑声里,甚至不止于笑声,而且深藏在心,未曾稍离。

将市集仔仔细细逛过一周后,我们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半路上遇到了不知是姗姗来迟还是也尽兴而归的师父。她精心打扮过,衣服首饰皆是平常不曾见过的式样,不必猜,旁边陪着的一定是那位于我有救命之恩的公子。平日里虽也不时见面,我们却都没有想要正式认识对方的表示,所以至今仍是公子姑娘的称呼着。

桑榆起初并没有认出他们,见我停下脚步,才仔细地辨认前方是何人堵住了归途。

“那公子身边的也真是块木头,这种场景下还是没眼色地跟在身侧。”桑榆这话确实是对我说的,但目光却还是固定在前方某处身上。

我算是看出了些端倪,桑榆对那位实在是有些不一样的关注。

“桑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对公子的随从有些私心?为什么你总是对他的存在如此上心?”

听我这样问,这丫头才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语无伦次地向我解释。

“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我。。。。。。我们本来也没多少交集,怎么说呢,三个人里我也就与他还算相识,有过三言两语的交流,所以可能是怕生亲熟,多看两眼也在情理之中吧。”

我一想也是,人们好像确实更关心与自己有联系的人,倒不是说每个感情都好到哪去,不过是比起陌生人,更能从这些人身上得到些有自己气息的慰藉。

“原来如此,我与那公子的随从也从来没有过交流,所以刚才也是忽略了他的存在,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我想多了。”

桑榆闻言可劲点头。

我看师父正在小摊前挑选天灯,不知到底该不该上去打个招呼。正犹豫着,突然见师父转身才朝公子一笑,下一秒便毫无预兆地咳出一口血,鲜血流经她的指尖,侵略向她素色的衣裙。

我赶忙上前问候,师父却对自己不太关心,反而先去关心天灯有没有被弄脏。那公子心急地想带师父回去,却被拒绝,师父说着不碍事,不想因小事扫了公子的兴致。

她随后将天灯送到我怀中,传递间我发现掩在怀中这面写着一行小字,这是她不想让他看见的心愿。

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她用最后的力气叮嘱我一定等到天灯飞了很远再离开。她转身对那公子表示抱歉,虽然想实现心中所愿,但精力至此已到极限。

那公子派了随从护送,我不放心,还是叫桑榆也跟着一起好有个照应。最后一眼里,我看到了师父强撑的笑容里浓烈的不甘与无望,我开始对他们之间的故事升起好奇。

待她们走远,我才和公子向空旷处走去。一路上行人不时侧目,公子无奈开了口:“这灯本该是在下拿着,可。。。。。。”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开口:“我知道,公子不必解释。这灯既是师父托付于我,我定会亲自护送。旁人不知这层原因,来往间的眼神不必太过在乎。说来旁观者有时也并未清醒到哪里去,半路上才开始看的戏,自以为了解过往,实际上都是凭空想象而已。”

他显然惊讶于我后半句的论调,“不想平常普通的事落入姑娘眼里也有这般见解,可惜没有对你再有深入了解。”

“倒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论调,只是就着合适的情景直言心中所想罢了。我与公子本身就不甚熟悉,只是有救命之恩,止于真诚道谢足矣,再多的了解不太有必要。”

我没侧身去看他听了这话的表情,认真寻找着合适的放灯地点。大部队已然完成了这一仪式,我们不得不逆着人流行走。许是那公子过于显眼,期间不时有飘落的手帕与崴脚的娇娘靠近,我只得护紧了灯,生怕被挤得变了形。师父如此看重的东西,我若是稍有闪失,毁了她难得的心愿,真不知以后该怎样相对。

我被姑娘们推搡着逐渐与公子拉开距离,正要往更远处躲,却被公子拉住了手臂,他将我们间被挤开的距离缩短,在身后慢慢护着我前行。姑娘们见公子无动于衷,便终于放弃,还了我宽敞的空间。

公子在合适的时机放了手,找了处空地,便让我将灯拿起。点燃之后,我看清了师父留下的那一行小字,“心系君心,命留君名”。

放手的那刻我盯着对面的人许久回不过神,暖黄的灯光将他衬得气宇轩昂,我想都没想上前遮住了他看向天空的眼睛。

复杂的目送那盏载着心事的灯离去,不知她为何决绝地将一切都送给了他,不知这一切换不换得了她想要的一颗真心。

待到它飘远,我终于回过神,撤下手来还了公子一片光明。我才发觉这过程中他没出手打断我的遮掩。

我努力压下复杂的心绪,向他行礼,抱歉刚才的唐突。我想他一定注意到了我这一系列的反常,如果逼问,应该怎样回答?

可是他说“下次吧。”

“什么?”我难掩惊讶。

“等下次吧,若下次还会恰巧遇到,那是我们一定要互通姓名,好好了解对方。”

我记得在不久前,我也对人说过类似的话。

“在下明日便要启程回乡,还望姑娘悉心照料墨染。如此算是在下有求于姑娘,若真能来日方长,必定好生报答。”

原来他要离开了,他竟要离开了。可是师父的一腔痴情又该怎么办呢?到底我没有再为师父开口,就像我刚才所言,他们的前尘纠葛对我而言都是谜题,我并不认为自己出言便能解决问题,所以我没有多说。

“公子不必担心,师父悉心教我技艺,于情于理我都该认真报答。公子的这一份心意我也会认真落实,若是要说有什么报答,真有缘分的话,再见时公子带我游一游你的家乡吧,我对风景很是着迷。”我对相遇没抱期望,但场面话该说还是得表现得尽量真诚。

“既然如此,那一言为定。”他答应得爽快,我们都算是应付得宜。

回去的路上我们再无言语,各有心事也相互隐藏。

他也够周到,到环翠楼接了桑榆又将我们送回客栈。临别前我礼貌道谢,道声珍重。他回句多谢,却在我转身后又加了一句,“后会有期。”

我也只是停顿一下,终究没有再转身。谁知道这些相遇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不过都是身怀秘密各处行走的游人,偶然间产生了些许交集,命运的线便互相间有了牵扯,可是谁都预不见好坏,所以我尽量不做什么许诺,省得给自己挖了坑,未来跳进去时只能是有苦难言。

那公子离开后,日子照常过着,只是师父显得有些落寞,好在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我觉得可惜,忍不住开口:“师父,您这身体也太不听话,该好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变坏,无所谓好坏了反而变得康健无比。”

谁知这话逗不笑师父,反而使她变了脸色。她也没有出言呵斥,只是走至窗边默立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觉得自己失言,但事已至此,不如开口问个清楚,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扫地出门。于是我放下擦琴的丝帕,也走至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热闹的景象。

“师父,为什么要将所有都系于一人身上呢?既然做了决绝的决定,又为何甘愿沉默不言呢?”

我没听到师父的回复,沉不住气地转头去看她,恰巧捕捉到她唇边那抹苦涩的微笑。

“我也不知到底是因你还未有钟情经历,还是我确实傻得要命。”师父将目光收回,直视我探寻的眼睛。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掩去了伤心。

“阿紫,你这双眼总是将人情看得太清,不自觉间便会显得疏离,这种表现于你而言到底是原色,还是伪装?”她也问了我一个问题。

师父又何尝不是火眼金睛,用反问止住我涉及**的问题。我们也许还是不够相熟,谁都不愿开口回答各自的问题。所以后来我还是尊称她师父,我还是每日规律地前来学曲,我们相敬如宾,默认不打探多余的问题。

后来我想,也许人可能都不喜欢被看透,那种无处可藏的慌乱感要比守口如瓶的寂寞感严重得多,所以不要轻易问出锋利的问题,可以心如明镜,但最好还是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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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