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学艺

“请姑娘原谅我的唐突无理,我生怕错过今日,以后便没有再见的好时机。那日你泛舟湖上时我恰好去游西湖,有幸见证了姑娘的演奏,被琴音的空灵清脆震撼,便生出了想要学习的主意,打听一圈大家交口称赞的唯有墨染姑娘你,便挑了今日来碰碰运气。其实我不是特别外向的那类人,但今日偏偏有用不尽的勇气来寻你问你。”我难得真诚得不像话,连心声都毫不保留地说给了她听。

我这番话着实使她震惊,好一阵后她才能开口回应。

“难得姑娘对箜篌如此感兴趣,可你要知道两件事情:第一,墨染寄身青楼,虽只卖艺,可终究是妓,但凡有能力选择的人家都会选身家清白的名师去教授闺秀相关技艺,姑娘只身上门着实出人意料。第二,学奏乐也讲究天赋和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向我学艺。”她将热茶送至嘴边细品,目光有意无意间探寻我的反应。

“若姑娘的问题只有这两项,我想我不必现在就起身告辞。第一,身世问题,我并不是哪家调皮偷跑出来的女儿,所以日后姑娘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来推翻我的决定并问罪于你。我的至亲已离世有些时日,到现在身边只有这一个从小长大的伙伴,积蓄暂时足够我们做想做的事情。无人管束的好处是我大可以无视世俗的规定,由着心意去自由地体会与经历。第二个问题我口说无凭,姑娘可出题考考我,正好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空有热情还是多少有些能力。”

墨染笑了,我以为她笑我盲目自信,她说她羡慕我的洒脱随性。“很少有女子能挣脱出被加诸在身的重重枷锁踏出家门,更遑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们没有机会有自己的想法,被古往今来同类的经历推着一步步向前直到死去。我痛恨这种无能为力,有时却也会奇怪地生出羡慕情绪。”

看来我只要通过考验,便能得偿所愿。跟桑榆交换眼神时她竟好像比我还要开心,真好,留在身边的尽管就她一个,可这一个发自内心地对我关心就已经抵得过成群的虚假与心机了,我非常满足,非常珍惜。

墨染也不拖沓,走至琴边便扬手弹奏起来,一曲终了,她问我刚才的曲调中藏着怎样的情绪。如此抽象,我也只能由着心讲出答案。

“这该是再见的欣喜吧,不过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怅惘,总是还是满足多一些。”

她不置可否,又自顾弹了下去,可也许是寄情太重,没完结墨染就停了下来,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她再一次望向我,表情中带着期待,我只觉得心酸。

“爱而不得。”再多的言语说出来也只是平添沉重。

墨染闭眼叹了口气,嘴角浮起点滴微笑,她倒希望这曲对着那人弹时他也能听出弦外之音。

“姑娘果然天资聪颖。”她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以为你的自信只因在从前有过训练,所以对名曲有所研究,说出其中深意也就不足为奇,可这首曲子是我随心乱奏,你能说出其中情绪,不得不令人称奇。”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就是姑娘抬举,我从前没什么机会听琴赏曲,这次冲动也完全是一时兴起。所以算是无知者无畏,听到什么便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理由再说拒绝,若你真的心意如此,平日里没什么事便来寻我好了。”

我没想到这事竟进展得如此顺利,还是桑榆率先反应过来,抱着我高兴得又蹦又跳。见我们如此激动,墨染也被感染地笑了起来。等我们都平复下来,她才又开口。

“介不介意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指着覆在我脸上的那层轻纱,“还有,更当紧的是,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拿下面纱,她对着那些我随意画就的印记有些哑口无言。

“师父可叫我阿紫。”我也不打算向她隐瞒伪装的事,可正欲开口,门外传来一个男声。我只好将这些话咽回去,赶紧戴好纱,等着以后再详细介绍自己。

墨染起身去开门,我犹豫了半晌才回过头去,谁知门外站着的正是那日搭救我的公子。我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那公子显然也没有料到屋里还有其他来宾。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还是墨染出口解围。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虽然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打算,但尝试也许会带来惊喜。”她眼里和语气都是藏不住的欢愉。

我知道现在自己已变得多余,向那公子施礼道谢后迎着墨染的好奇向他二人道别并火速离去。

至于我与他之间的简单关系,我的费心描述实在是比不过那公子的三言两语能让师父开心。归根结底,我拜师成功达到目的,其他事情都可以改日再议。

此后我几乎日日在晌午去寻师父,桑榆本可以趁机干些别的事情,却总是担心我会遇险一去不返,不敢稍离。路上多个人聊天,也不觉得距离远的看不到尽头。十几天内我就掌握了所有基本的音律指法,每当师父夸奖我时在一旁发呆的桑榆便回过神来和我交换欣喜的眼神。

那段时日里,师父将教授节奏掌握得十分合理,再加上桑榆伴在身侧,没什么其他事可忧虑,我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技艺中去,进步伴随着由衷欣喜,再想来还是怀念不已。

难得会忧愁的时刻往往都是想起了言念,我知道当时就已经好好道了别,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我再和他有什么关联。但还是会有写信给他分享境遇的冲动,想告诉他江南很美,我最近学会了弹奏箜篌。每每提笔时理智会适时回归,我只好在心里完成一封封虚空的信,然后去幻想他当下的经历。不是在埋头苦读,该就是在应付政务,希望他还有点滴闲暇想点愉快的事情,比如我也许为他带去的枷锁外的光明,说是照亮也好,温暖也罢,总是多少有点慰藉。

十五那日师父终于教我奏曲。开始时她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知箜篌最常为谁而奏?”

我不知,摇了摇头。

师父笑了笑,爱惜地轻抚琴弦。

“要说箜篌,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着显贵演奏的。不似琵琶清亮,也不似古筝般稳重,它奏的是华丽,是市井并不多见的,普通人的梦寐以求。所以有人愿意为了一曲豪掷千金,好展示自己实力雄厚。如此一来,听曲人大多时候都夹杂着二心,赏曲的可能也只有自己。”话毕她脸上多了嘲讽的神色,后来逐渐变得有些落寞。

近期的相处下来,我从师父的言行中发觉了许多与她当下情境不符的特性。本想要问问她之前的经历,但觉得感情尚浅,她未必会十分坦诚,比如和救我那公子的关系,以及她看上去神色愈发憔悴的原因。

第一首要学的曲子叫《升平》,曲调由平缓到激烈,不难想象描述的情境:午宴上帝王宣了群臣共庆盛事,箜篌曲排在中间的位置。平缓起调诉说的是民间清平无事,清官治下诸事井然有序,皇城内外一片祥和宁静。**带着赞扬与庆祝,喧天的热闹说得尽是得意。结尾算是戛然而止,就像没人知道盛大过后是持续繁荣,还是大厦将倾。

苦练了大半日算是能将整首曲子勉强记住,外面的热闹一阵甚过一阵,着实让我静不下心。师父看透了我的心思,便提早放了我去凑热闹。走前我问师父,入夜会否也出门散心,看她愉悦地点头,想来早已与那公子相约,不劳我费心。

告了别,回客栈收拾了一番。难得是个盛大的节日,听说市集上男子女子都会戴着面具,我便没下重手,随便在脸上点了几笔,习惯性地掩上轻纱。桑榆与我给互相打扮到满意后,吃了些小食垫垫肚子,我们才出门去。

一路上的人们都激动地向市集进发,空气中洋溢的全是喜悦和开心。那种只是为了庆祝节庆而向一个地方共同进发的单纯目的造就的快乐氛围是我在皇宫中从未感受过的。那时候我就在想,打动人心的未必只有滔天的富贵和傍身的权利,单纯的容易达到的愿望同样能带来满足。

在小贩的摊位上选了两个面具,我与桑榆戴着向热闹处走去。夜色在不经意间降临,花灯被依次点起,一路上斑斓的色彩让人移不开眼睛。反正有桑榆拉着,我就贪婪地左右看着,并不介意目的地在哪里。每个场景我都觉得非常新奇,有点理解了上元为何让人期待至极。

托福与灵巧的身形,一路上走的还算是顺利,有接触的道个歉就能解决问题,因为是节日,大家也都不在乎这种小插曲。

可东张西望总是不太稳妥的走路方式,我才这样想着,就迎面撞上了哪个倒霉路人的胸膛,摇摇欲坠的面具终于摆脱了细绳的牵引,径直落了地。桑榆感到了反向的拉力,终于停了下来,挡在我身前,向对面道歉,掩护我弯腰从怀中拿出轻纱掩上面。待我直起身来,才发觉那公子正费力在熙攘的人群中弯下身去拣我掉落的面具,我有些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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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