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整日里自由的四处游历,隐依旧应酬不断难寻踪迹。不过我还是没有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设定,也会帮忙打理店里的生意,会开始关注熠城有什么特产值得带到临安去,也会问问小厮今日隐有没有说去了哪里,去赴谁家的席。
那一日在外晃悠到吃了下午饭才回去,回去便有小厮前来带信:“凌掌柜今日做东,邀请了一众嘉宾,特意让我带话邀请姑娘过去。说是多晚都没关系,但最好收拾得正式一些出席,场面上既能弥补之前被逼无奈做出的反击,也有令你感兴趣的东西。”
之前我在外用餐时偶然碰见过隐,亲眼看见以前被我弄得失了体面的生意人对隐灌酒灌得十分起劲儿。我知道了自己的任性没有随嬉笑过去,而是全都被报复到了隐的身上,自责得不行,却也无能为力。他虽然表示自己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早已经练就了极好的酒量,不在于那夹杂恩怨的几杯几盏,可到底事情因我而起,我还是很难不介意。
听到他寻到了解决问题的合适时机,我没有理由不过去。仔细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后,店里的伙计看我的眼神都变得不同起来,我对这种效果很满意,上了马车去找隐。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屋里热闹的可以,充满欢声笑语,等到我推了门进去,嘈杂突然变成安静,许多目光齐刷刷向我聚焦。我得体的含着笑,等待隐上前来将我介绍。
他将我领到众人面前,“在座的之前应该有人见过她,今日我就趁着齐聚的机会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凌紫菀,是我的妹妹。之前玩心大发,非要扮作侍女在我身边伺候,我便纵着她,没有向大家戳穿,最近尽兴了,才恢复原状,让大家见笑了。”
我顺着隐的话茬,带上符合情境的顽皮向面前的一圈人致意:“从前是阿紫顽劣,行事过程中冲撞了有些掌柜,还请各位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意,我今日是诚心悔过,希望还来得及。”
受害的那几位连连摆手表示大度,还说自己有错在先,活该被戏耍。
妹妹这个身份比起侍女,倒是能使隐的保护到位显得更合情合理。
刚才那一圈致意的对象里,我竟看见了薛启的踪迹,经历过许多后修炼的稳定使我没有泄露蛛丝马迹,我们在眼神交汇的那一瞬装得都滴水不漏,也都默认许多事可以过后再叙,还有一个身影是我第一次见,他好像与这个装着很多颗复杂人心的场合格格不入,看我的眼里忍不住的好奇。
落座后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隐便领着我一位位地敬酒。应付这种场面我还是绰绰有余,只要带着笑意,装作捧场与客气,没人挑得出毛病,只是苦了我的脸,虚情假意后不知道又要添几道笑纹。
“这是言明,今日的主角,也是我的合作伙伴,他在我缺席时独自撑起了这一摊生意,实在是非常辛苦,非常有义气。”隐向我介绍他时我才开始用起心。
“明与隐,你们着实是冲破了极与极的束缚才相聚在一起,可靠与坚定好像因此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说了句调侃。
这一句逗得言明笑了好一阵,“阿紫实在是个有趣的姑娘,我很开心咱们日后有许多机会可以相互了解。”
认了一圈人,我真正记下的也就一个言明。
我正发着呆,又听隐提议:“我听说贺掌柜近日新得了一件宝贝,今日也带来了想跟大家一起赏玩。”
有人应声而起,招呼着仆从从屋外抬进来一架盖着布乐器,我从那乐器的外形以及隐带的话里说的关于惊喜,猜测这是一架箜篌。答案揭晓,果然如此。
“这架箜篌也是机缘巧合落到了贺某手里。据传这是前朝皇帝的旧物,从前一直被镇南王妃保存在手里,可是前两年镇南王迷恋上了一个善弹箜篌的乐姬,并且迷到了让夫妇感情生了嫌隙,后来虽然一切又回归正轨,乐姬下落不明,镇南王妃还是一气之下将旧物丢弃,这架箜篌因此流落市井。”贺掌柜介绍得声情并茂,引人入胜。
四下纷纷议论起来,比起物件,其实大家对传言密辛更感兴趣。
贺掌柜正不满大家将注意力放错的重点,隐帮忙将话题转了回来:“乐器只赏不玩实在会少了一半雅兴,若是贺掌柜不介意,正巧阿紫会奏箜篌,不如她奏几曲给各位助兴。”
隐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满足了我的兴趣,也帮贺掌柜赢回了注意力。
我上前奏了曲以前客人们最爱听的《升平》,明显意识到这琴虽然做工精细,但却是架赝品。
曲毕一阵掌声过后,贺老板巴巴地看着我,指望着我再帮忙美言几句。我正踌躇着要延续虚情假意还是真诚送上防骗建议,就瞥见薛启不动声色地盯着我摇头。我会意,言语之间全是溢美之辞。
众人皆道恭喜,贺老板也算达到了目的,满意地回到座位和各位举杯同庆。我虽被允许奏曲,可看着贺老板的目光总担心地往这边游移,想来是怕我一个唐突弄坏了他的宝贝。于是我也就再奏了一曲,就借口尽兴,回到座位。
“今日听令妹献曲,倒是让人想起了几年前在翎月楼里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乐姬,也是奏得一手好箜篌,但从始至终都没露过真容,留下了十足的神秘,让人现在都不住好奇。”不知是哪位掌柜提起了陈年旧事。
“镇南王也曾一度买断了那姑娘的时间,也不知尊贵如他,能不能见得到面纱后的那张脸。还有人传言,王府里生事的和翎月楼里行踪不定的是同一位,若真如此,那这乐姬可是算得上传奇,能将向来诸事应付得宜的镇南王的生活都搅弄得生起波澜。”有人接茬,八卦果真是聊天利器。
“说起镇南王,也是非常有趣,从始至终都行得正坐得端,文武双全,做事利落可靠,唯一爱好便是在花丛混迹,这是人尽皆是的事。可前两年像是突然转了性,破天荒地冲撞了皇帝好几次,后来被革了职送不知送去哪冷静了几个月,归来后才又做回了原本的自己,甚至更滴水不漏。其中缘由,民间流传着许多版本,可是到底如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家里那位正妻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旧亲式微,可到底是有名位在那里,若是安抚不顺,说不上会惹出什么旧势力的反扑,这情势下王爷爱好在外流连也实在能理解。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像是中了邪一样的非要求娶那位恶名在外的安平公主,幸亏最后没有成事,要不后果不堪设想。家宅不宁是小,动摇家国稳定才是罪不可赦。”哀叹声一片,看来这是件让人再想起都会后怕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皇家果真有更多故事,还是因着不可说的特性让人更有兴趣探寻,反正市井上流传最多的肯定不是有关于寻常人家的鸡零狗碎就对了。”有人适时总结,提议举杯,这个话题算是使命达成,再开口时又是别的事情上场助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原来我在跳入浑水中浮沉的时候,奚枕寒也过得并不顺心。宁愿折损自己费心经营的声名,也希望为我做些事情,这份深重的情意,可惜他只能用来折磨自己,换不回丝毫时间与现实的怜悯。站在今日的立场上,我只能开心,开心他终于还是想清思明,放过了自己,归来时还能戴着原来刀枪不入的面具,至于理解与心疼,那实在是件奢侈到无法强求的事情。
神游着终于撑到酒足饭饱,各位尽兴离席,我借口身体不适,换得了与薛启的独处时间。
“我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再接触旧日有过的联系,接触之后会不会又陷入被算计的循环里,今日这意外相见倒是解决了我的相关思虑。”薛启认真地真帮我诊着脉,我看他眉头紧锁,想着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你该好好感谢自己的意志与身体,纵着你一次次地游荡去鬼门关前,又一次次地循着一线生机还你清醒。若是以后还是不当回事不好好注意,怕是,唉。”薛启没忍心说下去,取而代之是一阵沉重的叹息。
“可大多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生死对我而言也不是儿戏。”我苦笑着为自己辩解。
“世人都说猫有九条命,你就当自己也是猫,来路上已经因为各种原因耗尽了其中的八条命,最后这一条,可是要非常珍惜。”他用比喻向我说明诊脉得出的结论。
“生活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以前我还会因为生命有限十分忧郁,现在反而想得很开,能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只要用心经历,就也没那么可惜。”我豁达地说出内心想法,希望他不必对我有太多情绪。
“我见到了母亲,她感激于当年先生的守护与曾经对我的关心。”我将话题转移到别的事上。
“她还活着?”薛启脸上果然显露出开心。
我点头,“她希望不止自己,而是所有人都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让过去过去,听起来好像顺其自然,实际上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尤其是有执念深藏于那里。”薛启感叹着。
“关于薛忆,抱歉我没能信守约定。”我提起,其实有些问心有愧。
反而是薛启非常大方,“我知道小忆的脾性,留下是她的决定,我不会因此迁怒于你。只要她在随行期间切实对你有过帮助,你们就算两清了。”
“我离开后,大家过得可都还好?”我终于在绕了一圈后切入正题。
今日巧遇,正好可以趁机问一问我关心的事情,要不然去酒肆里听说书人讲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我亲自上门拜访也实在不合时宜。
“东隅这几年平步青云,仕途很顺,又纳了两房妾,不过和桑榆的关系倒是没受影响,夫妻间很是恩爱和睦。桑榆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最近又怀了一胎,应该是个女儿。桑榆经过这几年历练,待人接物已经十分有正室该有的体面和威严了,对内对外的事情都办得十分妥帖,传出来的都是美名。”薛启说完停顿了一下,看我没有要接话的意思,确定我的关心不止于此才继续说了下去。
“楚墨彤自你走后一直被冷着,前一段还自知理亏,很是安静,后一段也闹得很凶,经过皇帝几番干预才终于偃旗息鼓。后来就大张旗鼓地宣布将那架箜篌放于市场上流通,表面上是受伤后不想看见旧物,实际上使用替代品在对每一个经手过的质疑真假的人试探,企图在你再出现时提前出手干预。
时妍后来逐渐得宠,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恬淡,前一阵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奚枕寒确实反常的失态过几次,一次是皇帝下旨不追查王府宴席上的刺客时,他出言不逊引得皇帝震怒,下令他闭门思过了许多时日,一次就是如刚才酒桌上的人所言,他宁愿冒着与众多朝臣为敌的危险也要不管不顾地求娶安平公主,即便本来的安排是将安平公主安置在皇帝的后宫里去。后来他消失又出现,仿佛之前的叛逆都是梦境,变得更尽忠职守,更八面玲珑,连我都觉得不太能看将他看清。他唯一的破绽就是包下了翎月楼里你曾住过的那个房间,将那架真的箜篌放了进去,每每前去,都会将自己锁在房里,不让旁人靠近。之前几乎是日日留在那里,最近好些,每个月只会停留一次。”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心满意足,“今日缘分就到今日为止吧,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再去打扰说不上又会引起什么意外的波澜,于我于旁人都是不利。”
薛启表示同意,眼神里也欣慰我相比之前的不管不顾有了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