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互相学习

就在我即将承受不住盛夏的暑气时,我们终于赶到了熠城,能获得一段时间的休息期。看着马车停在一座装饰气派的店面前时,我正要开口抱怨隐也太着急忙他生意的事情,可他却招呼了里面的人来一件件往下搬着行李。

看我手足无措立在原地,他终于想起向我介绍详情:“接下来这一程咱们的衣食住行都不必再过于简朴,因为我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在一些繁华的地方设置了据点,熠城便是其中之一。咱们吃住可以都在店里解决,会比之前更方便和舒坦,店员们也都可以相信,不必再胆战心惊地过多思虑安全问题。”

我思虑起隐话中的意思来,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准确预计他这一摊生意的规模和他到底拥有多少东西。

进了门我不免有些畏畏缩缩,不知该怎样应对一幅幅陌生的面孔。好在大家对我都很客气,不会有让人不舒服的探寻与排挤。随着接触变多,气氛慢慢不再那么尴尬,我们在各司其职中慢慢适应了彼此的存在。

如隐所言,这稀物阁中的条件确实要比之前在沿途落脚的客栈好上许多,房间里所需的用不上的都一应俱全,饭食也是非常可口,不会有太多嘈杂喧闹的声响,不用提防意想不到的窥探和打扰。

店铺里售卖的都是从外地淘来的玩意,从普通到稀奇的一应俱全,能讨有各种需求的顾客欢心。两层楼上摆的商品面向的是不同的群体,一楼装饰简单大气,二楼要多些精致贵气。

前几日我在休息时主要工作就是帮着店里照顾生意,后来掌柜归来的消息几经传播,大批邀请被送到隐那里,我便跟着他参加一轮轮茶话与酒局。

马不停蹄地奔波我倒还能应付,最受不了的是那些衣冠楚楚的仆从们老板们酒过三巡后对我不怀好意的关注。隐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着我了,可耐不住有太多双眼睛会对跟在他身边的我感到好奇。

我站在门外,会有同在门外的小厮搭讪,心情好了还能聊几句,若是遇见想占便宜的,我便会将他哄地喝下点随身带着的药让他或头晕或腹泻或哑上几日。我站在门里,斟酒时难免有人出言打趣,这些都是小事情,不会引我介意。大的事情是总有人借机想要一亲芳泽,发现不对劲,我便泼酒回去,若是隐看见了,便会先一步将我护进怀里。失败的人不敢说什么,也只是悻悻然假装不介意,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隐能够自如应付场面上的种种明面热情与暗中较量,每每反常与失态,都是因我而起。所以我干脆不再陪着他跑东跑西,商量后抽出身来做些想做的事情。

隐在熠城拥有根基,而我又对这地方有一定熟悉,所以他可以放下心应允我的不再如影随形,让我不再非要应付讨厌的交际,也能让他不再为保护我与旁人惹出更多嫌隙。

得了空闲我去为自己添置了几套新衣,不太热时也去拜访一遍旧日看过的风景,不知不觉间竟有好几日没有看见隐。

走过的每一处风景都曾有过奚枕寒或桑榆的参与,再走一遍时就只剩下我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对比下,难免会有与落差与感慨相关的感情,我一如既往地将它们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察觉到我真实的心情。虽然有些压抑,但我感到安全。

那一日有个好天气,晴空万里,却不是热到让人喘不过气,我出发去了夕照亭,久别重逢,看着它依旧悄无声息地在原处伫立。我感到亲切,亲切它曾见证过我的拉扯与诡计,也感到疏离,疏离它一如既往的沉默与无情。总之感慨良多,我就这鸟语蝉鸣,徘徊着直到夕阳西下。

回到店里得知隐又去赴宴,我习以为常地独自上楼去休息。睡到不知几时光景,突然有大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将我从关于回忆的梦中惊醒,我看着屋外电闪雷鸣,赶忙下床将窗户关紧,接着有些担心隐有没有回来,会不会淋在雨里。

闪电与大雨扰得我心绪不宁,还平白生出一丝害怕情绪,我辗转反侧再难入眠,起了床想出门去找隐,希望能将注意力转移。

开了门碰见隐正在我门前伫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手还没落下去。

“这实在是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而且带着吓人的阵势,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关窗,千万不要不在意着了凉。”隐带着关心,但有些局促。

不知怎的,看见他的那瞬,伪装的防线突然就拦不住所有情绪,我迈步出去向他靠近,然后将头靠进他的怀里,背在身后的手是我残留的冷静。

“隐,我有些害怕。”我听着自己表露脆弱的情绪。

“嘿嘿,我也害怕,所以来找你,咱们正好做个伴,一定能抵御恐惧。”他顺水推舟地说了下去,哪里是自己真的害怕,是害怕我会害怕。

他牵起我背在身后的手,进屋在桌边坐下。

“几日不见,你都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情?”见窗外的动静一时半会不会停,他多点了几根蜡烛,试图通过聊天平复我的心情。

“将从前走过的地方又再走了一遍。”我闷闷地回应。

“那一定会是一种特别的心情。”他感同身受,一语中的。

“确实,是复杂到难以言喻,是感慨良多,是陌生又熟悉。不过我觉得自己有进步,能站在旁观者的距离审视曾经,能后悔少于珍惜,能不再去想重来一遍会是何种结局。新的脚步会将旧的覆盖干净,新的经历会将旧的推向更遥远的回忆里,在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阶段做不同的事情,这其实是种让人感到神奇的经历。”故地重游难免百感交集,但是我感觉自己已经放过了自己,说这些话时不是还在沉溺过去,而是带着告别语气。

“看你已经能将过去放下得彻底,我打心底为你开心。既然放下,是不是意味着准备好了接受未来的相遇?”他像个新生,期盼能从老生这里取些真经。

我忍俊不禁,“按理说你该比我更早迈入新的阶段,怎么反而还问起我这个迟来者问题?”

“别调笑我了,我不是前几日才被你戳穿了还有心病从过去绵延至今,所以论进度,你算是反超了我,顺便好心拉了一把,将我从自欺欺人中点醒。”隐在客气中带着真诚感激。

“好吧,那我便坦坦荡荡认下这局胜利。不过你这个问题,我给不出十分确定。经历过失败,我确实从中吸取教训,变成了更成熟的自己,可是对于未来的相遇,经历过顺其自然与阴差阳错后,我不太确定到底以怎样的形式才会迎来美好的结局。以前我总期待的是一次一生的纯粹,也在用心对待感情,可是事到如今,我并没有得偿所愿。

我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错在相遇的时间地点,还是相处的方式频率,是错在不够聪明太轻易就沦陷在爱里,还是盲目到视若无睹有迹可循的预警。总之还有一大堆问题等着我去想清,我不确定是不是做好了准备能再奋不顾身地投入下一段悲喜。我依旧确定的是,对的人不会让我纠结犹豫,可我没信心自己有运气分辨出那个对的唯一。”我的陈述,平淡里带着淡淡的忧郁,期待中带着极大的不确定。

“你的勇气和果敢,无畏与鲜活,好像真的被献祭给了过去。”隐带着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叹了口气。

“从前许多人形容我时总说与特别相关的词语:格格不入、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独树一帜。这些形容如今该是不会再与我相关了,一时间竟还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在心里。不知那些当日的人看到这番今昔对比,会是怎样的心情。”有苦涩,但欣然接受,没有不甘,反而发现其中真谛。

从前我最怕庸常,努了力的和这样的形容拉开距离,如今没了大半挣扎的力气,失去许多苦心经营的特性,像是从云端坠落地底,无能为力,身心俱疲。可是等我睁开眼睛,周围也不是从前想象的那种不堪与颓败,也有人在努力地生活,也有人用平凡滋生满足的前景。我不该平白对一种生活方式产生质疑,我该尊重每一种选择与经历。真正需要修正的,从来都是我自己。

“不管特别还是平凡,你都是你,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对的人不会因为你的改变对选择产生怀疑,这是我能给出的一点鉴别建议。”隐对我的每一句话都在认真聆听,给建议时更是异乎寻常的严肃与正经。

窗外的电闪雷鸣与倾盆大雨突然就收敛了动静,隐起身打开窗户观察屋外的光景,淅淅沥沥在下着小雨,那一阵吓人的阵势已经过去。

“睡吧?”他轻声征求我的建议。

见我还有些踌躇,他补充一句:“不用担心,我会在这陪你。”

有了这句话,我乖乖躺到了床上去。可是经过刚才那一阵清醒,再入睡于我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闭着眼睛辗转反侧好一阵,我听见隐起身的声音。他在向我靠近,靠近后俯下身轻拍我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入睡。这种把戏我觉得幼稚,可是却慢慢真有了困意。

“隐,我们是朋友吗?”我没有睁眼,轻声问起。因为我也不确定要不要提问,若是他没听到就当无事发生过去。

“我们互相帮助,无话不谈,当然是朋友。”他回答得也很轻,不愿惊扰了我的睡意。

“我以前也是深信不疑,可是回顾过去时发现,我没有过正经与谁交朋友的经历,所以会有担心,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应该有的分寸和距离,担心自己不像朋友,更像是包袱。”

“你不必有这方面的担心,朋友与否在于相互的定义,有怀疑时你可以尽管向我求证,用不着自己胡乱思虑。人们都会权衡利弊,我更是其中的特别善于算计,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让做自己占不到便宜的生意。我们能接受彼此待人接物的方式,能包容彼此关于生活的各种见地,能认真倾听彼此的纷繁感怀,能可靠抚慰彼此的伤心伤情。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有过许多共同经历,都从中获得了成长和乐趣。”

“那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这次他许久没有给我回应,我就在这份沉默中逐渐沉睡过去,以至于不确定记忆里的最后一句是真实发生,还是由我杜撰。

“我不确定,我不想断绝未来诸多的可能性。”

隔日清醒,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踪迹。起身开了窗,屋外是天朗气清,找不到一段关于狂风骤雨的踪迹,所以难免让人怀疑,昨日那一切经历是不是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梦境。

那场暴雨像是一场意外,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但也许这结论只限于表面,不关于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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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