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像是尝到了甜头,时不时就来我这里久坐,好在我与奚枕寒都清楚她的真实目的,扑空的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再来得那么殷勤,还了我一片清静。
后来奚枕寒基本上避免了旁人在场时我们的会面,我在那不多的几次里表现得十分自然,这个难关算是伴随着我们各自做出的改变跨了过去,经此我与他的感情只增未减。
入冬时我变得懒散,不再频繁地到猎场去训练。这大大减少了我们相见的时间,他却没怎么抱怨,更在乎我要身体康健。
没几日他又要出趟远门,我们干脆没机会见面。告别那天我赌气没有见他,反正我没机会光明正大地送行,那干脆不躲在人群里暗自垂泪,就当他没走远,还在身边。
那时我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告别,宁愿假装勇敢,自我欺骗,也不愿开始尝试那种苦不堪言。因此我在日后总是匆忙地退场,没给那些故人留下我认真的最后祝愿。
我又开始感到空虚,下定决心后沉下气来练习,寻找能营业赚钱的地方。本来也可以回到原先常住的客栈,但仗着别人的势力实在非我所愿,所以我觍着脸找到枚娘跟前,全盘接下了她的惊讶和为难。
最终我在她的推荐下找到更合适的卖艺之地,就在她隔壁。我没想到自己这点雕虫小技也能吸引不少人注意,没几天隔壁竟然有人点着要那个蒙面的姑娘弹曲,枚娘就改了主意,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当然十分乐意,算是正式找到了固定之地。
一个月的工夫我也算小有名气,枚娘开始不敢从我的收入里分成,后来还是我主动提了一嘴,她现在看我的眼神里根本掩不住欢喜。
自从奚枕寒走以后,我觉得王府实在了无生趣,便不常回去,要么去陪伴也变成孤家寡人的桑榆,要么就住在酒楼里。这种改变实在令我满意,自力更生的同时生活充实,时光的流逝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惜了。
我给自己安排的劳逸结合,并不是日日出场,这无形中算是给自己增添一丝神秘,毕竟人们都贪图新鲜感,再好的歌舞伎出现得太频繁到后来也会无人再提。许久未用的面纱也在这次重新出马,让我可以自如地进行身份切换,不必担心干扰和混乱。
要说这期间还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事,其一是我与薛启自然地遇见过几次,他对我的举动没表现出如枚娘那般的不可置信,听了我几场表演竟还会夸我有天赋和能力。他没有因我公主的身份高看我,也没有因一个公主居然惊世骇俗的卖艺谋生而低看我,他就抱着平淡的态度对待我,偶尔还会显示出长者的关怀,这让我觉得很舒服,对他的出现不再抵触。
其二是我无所事事那几日实在闲得着急,便突发奇想去拜访几次见面都不怎么言语的侧妃时妍。她没想到我会主动上门,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所以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还是一只黑猫的出现打破了沉默。她上前轻柔地将那小东西抱起,眼角眉梢全是温柔。我征得她的同意,小心靠近摸了几把,根本掩不住嘴角笑意。
我们因为这个契机熟了起来,刚开始只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久了她也愿意开口,说些发自内心。我当然没顾此失彼,也去拜访了王妃,可惜她看起来没以往那么热情,我便好自为之,没多打扰,从此摸索了一套和这二位的相处频率。
“王府平日里也像这般了无生趣?”熟稔以后我忍不住向时妍抱怨,开始好奇她平日里会有什么消遣方式。
她温婉地笑笑,“王爷在时定是更热闹一些,但大多数时候身边相伴的都是宁静。”
“你都做哪些事度过一天?怎么能耐得住这恼人的寂静?”
她对我所有问题都来者不拒,好脾气地回应:“嗯。。。。。。若是细想下来,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事说与你听。早起收拾妥当后需要到王妃处请安,若是她需要陪伴,我便能在此事上消磨一天的大半,若是她想没人叨扰,我便回来,看看书练练字,赏赏花弹弹琴,这一日转眼也就过去了。再睁眼又是新的一天,无非将这些事项按着情况挑拣排列,再做一遍。”
“难道不会厌倦?”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沉闷。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很恬静,“也许生活实在是简单平淡伴随着复杂多变。其实大多数人,或者说所有人,都是伴随着某种重复走向最终归宿。不同之处在于,穷人重复谋生之路,富人重复享乐享福。有人满意,有人不服;有人自给自足,有人贪心十足。还有太多我无法列举的不同之处,总之看来你我殊途,也都各自满足。”
我不住点头,赞叹她的通透,“这样说来,相互理解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你还听了我这么多抱怨,实在是耐心大度。”若是换作我被这样质问,怕是早就不耐烦地掀桌扬长而去了。
“其实我有时不知道自己追逐的到底是什么,就只想迈步,生怕错过了未来的精彩之处,所以很少驻足,也很少认真地踏好当下每一步,所以我有些羡慕你,选择想要的重复,将每日都过得与心意相符。”说到这我不免有些低沉,生怕发现自己之前寻觅的都是虚无。
“我也会羡慕,羡慕你的无拘无束,羡慕别人的全情投入。其实我们都是一个样子,得到的当作平常,忍不住地向别人的不同选择张望,说到底还是贪心地想得到全部,不过说不定那时又要觉得是否一无所有才更引人注目。”她轻松将我的难过化解,重新送了笑容到我脸上。
“时妍,你实在对任何事都分析得深入浅出,那么爱呢?是不是也有理论能讲解得清楚?”
一直亮相的笑意终于退场,停顿一阵,接着亮相的是迷茫里伴着自嘲:“爱呀,其实道理都大同小异,只是我知之甚少,没什么资格分析总结。”
“你不爱他?”我下意识地追问。
她愣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说不上不爱,但说感情颇深也实在勉强。比起王妃为他而来,我和他不过是为了维系利益关系而促成的一场交易,只盼着相安无事,其他的都是奢侈。”
“那是你根本没有做出尝试,还是他根本没给你机会展示?”我无意间变成了咄咄逼人的样子。
她已经疲于应答,没了刚才的从容,“紫舒,你今日的问题实在角度刁钻,我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向她道歉,说着就要起身告辞,还她一片安宁。
谁知她将我拦了下来,“最后一个问题,其实我有答案。”
“你可以不说的,我总是想弄清大家心中所想,却时常太过坚持,有了强人所难的意思。”
她说她能够理解我过度的好奇,也愿意对我直抒胸臆:“我做过尝试,他也给了机会,所以我们不算太虚情假意,也算是相敬如宾。我完整遵循着学过的规矩,也得到了与之相对应的反馈,这结果算不上多坏。至于框架之外的爱,我从未有过奢望,毕竟我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没有野心探索未知领域。”
她说这话时又恢复了从容和理性,“你若想听我擅长的领域,那应该提问与联姻相关的事宜,关于情爱,我只说于我而言,我可以适时等待,从不期待一直存在。”
我对她有始有终的坦诚相待异常感动,她却要谢我愿意听她讲述内心感触。
“原以为我习惯了持续当作听众,就不再有向人倾诉的机会与能力,可这些时日多亏你的主动,我竟觉得自己变得焕然一新。”
我摆手表示实在担不起这份真挚的谢意,来回感谢一阵后我们达成共识,算是相互成就,她满足我的好奇,我治愈她的封闭。
碧桃起先还提醒要不要知了王爷归期便差人送信喊我回府,我应下了,没几次她便嫌我行踪不定,送信要送好几次才知道我在哪里停留。我也替她觉得麻烦,便干脆叫她不必找我,信反正在路上走了许久,也不差我回府再拆的那点时间。
至于他的归期,“我不会那样倒霉,他又不是先知,偏偏挑我不在的时候回来,再不济回来便回来了,正室和侧妃都要排着队为他接风洗尘,到我的顺序,也早该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了。”
我用这话打发了碧桃,又拿出之前收到的信认真读了好几遍,奚枕寒只描述沿途风景,我却读懂隐藏其中的相思情意。之前的怨气早在等待中消弭干净了,几次提笔想要回应,却终是思虑信若是被送到不相干的人手里,又要惹出多少嫌隙,便保持沉默,继续等着他真真切切在面前出现那一天。
那日曲毕谢幕时,往看台上随便一瞥,竟觉得有个人影特别熟悉,心想着我该不会真就这么倒霉,不过在酒楼里住了两天他便事成归来了。一边安慰自己也许是眼花,一边忍不住加快步伐收拾东西回他府上去。
本来就没在他走的时候露面,还只收信不回信,要是再对他回来的事都不闻不问他怕是要火气冲天,到时候我可不知道要做什么大事才能将他哄好。
我还说自己豁达心大,怎么一个他就能抹杀掉我引以为傲的特点,果然不能轻易让人走入心门,一旦牵连上另一个人的悲喜,自己有时会不像自己。烦恼混合甜蜜,原来也可以如此令人着迷。
伴随着这些想法,我换好了平日里的行装,开门见没人注意,松口气朝王府回去。我轻车熟路地走回后门,手还没摸到门闩,身后便有人声响起。
“果然是你。我走这些时日看来你过得也不算无趣,当真去了酒楼自食其力,还搞清了后门的位置,来去随意。”
我的视力看来值得信赖,我的运气也真是不尽如人意。
我还正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解决这尴尬的局面,他倒是先开口选好了地点:“既然你已然有了自己的空间,那不如我就自作主张去参观一下,也方便你接待寒暄。”
得,他还不如刚才就叫住我,这完全就是用报复表达不满,我倒是也有不满,奈何此时脾气发不出来,谁叫我的惹他有更多不满。
“王爷可在归途注意过来时的风景?相隔一月有半,再看定是另一种神奇。”我实在受不了车上逼人的沉寂,开口打破了它。
他没答我,针对起另一个问题:“往日里也听你不停对我变换称谓,人前为了表示尊敬也算固定,人后的转变表现关系亲疏,本来我还为发现这个规律感到欣喜,这怎么不过一个半月过去你又毫不犹豫地将人推回到原来的距离。”
我这不看他没有一点笑意,想着表现得乖巧一些以示尊敬,谁知还被当成把柄。我也来了气,毫不犹豫顶了回去:“原点?原点上我可没有叫你王爷,是公子,那时候不知底细,完全轻松随意。”
又是沉默,两把火各自烧得热烈。
行一阵返回酒楼,他先下了车,我想着若他敢只自顾直行给我留个背影,我一定跳了车往反方向逃离。可他没有,他站在车旁沉默地等我。我本来可以自己下车,没有任何问题,他非要多余的递一只手过来作我平稳的助力直到落地。
这种多余实在磨没了我的脾气,我抓住他没落完全的袖口,走到他身边,踮起脚来够到他耳边,轻声地对他说一句:“毫无疑问,我也想你。”
他的喜笑颜开就在一转眼,我们还是珍惜相处时间,连一点冷战都不愿意持续,我将他由正门带入房间,他戏谑说我可是从偏门出去的。
“反正你声名在外,我正好帮你找到了合适的新欢,这样不仅你关起门来能做回自己,更能吸引府里那位的注意。我从侧门出入让人不容易摸清真实面目与身份,怎么也可以坚持一段时间才被发现。没被发现之前我们多了不少相处时间,我可真是机灵。”我喜不自胜地向他自夸。
他也不服输:“就像我又将你拐回来在此处见面,少了不该有的眼线,多了大量自由空间,还助你完成了造福日后的计划,简直跟你一样聪明。”
我们就着门外的喧闹畅快聊了许久,他给我讲起信中没来得及详述的沿途见闻经历,我说与他一个人时用来消磨时间所做的种种趣事。我回应他如影随形的相思,他宽慰我假装释怀的幼稚。
后半夜我劝他回去休息,他虽依依不舍,却心知我们有的是时日。我那日留在酒楼里休息,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