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学习适应

桑榆次日一早便来了,华服加身,奴仆在侧,看来她已经适应了身份转变。她熟练地将身边侍奉的婢女遣散,如释重负地卸掉威严的假面。她将我周身仔细看过一遍,才终于又见笑颜。

“还好你没事,阿紫,不然我会因自己的失职内疚至死。”

我用糕点堵住她的自责,笑着提醒:“桑榆,你如今已是另一个人的妻,职责之内不该再有我的位置。”

她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继续开口:“你这一套做作的仪仗是东隅要求?”

她连忙摆手,“不是他,是我自己想要熟悉。他说不在乎我是否名门贵胄,也无所谓我会不会闺中技艺。但是我想,起码在外人眼里,我要表现得不那么差,也许不会添彩,但起码不让他尴尬。”说到东隅,她眼睛里洋溢的全是光彩。

看来我的担心纯粹多余,“那便好,你刚才的沉默,我怕极了背后隐藏的是后悔。”

桑榆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这一生做过最不后悔的选择,说起来惭愧,就是丢下你,向他奔去。”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我,将你推到他那里。”我掐断她的自责念头,将氛围引向轻松。

我们就着茶点聊了好久,她似乎是要将成婚以来的所有欢乐疲惫的细节都讲与我听。正午将近,她还显得意犹未尽。

“阿紫,以后我能不能常来与你聊天?”

我笑着答应,可随即又拒绝,“桑榆,你应该交些新的朋友。”

她的热情被我泼了冷水浇灭,“阿紫,是我太吵吗?还是你有了新的朋友?”

我无奈地摇头,“桑榆,你并不吵,我也就你一个朋友。只是我觉得一直将你拴在身边是自私的行为,以前整日漂泊,确实没有机会让你接触太多人选。如今不同了,你已然安定下来,有的是大把时间探索交际,一开始可能会下意识拒绝,但尝试多了你会发觉自己从前错过了许多有趣的遇见。我会一直欢迎你的光临,但别太频繁,毕竟我还要骑马射箭,开张赚钱。”

她的难过消了大半,“嗯,我会学着尝试,毕竟阿紫从来都只给我对的建议。”话毕她又端起了来时的那种仪态。出门看见东隅与奚枕寒正往这个方向来,我给她一个眼神,中午能吃顿热闹的饭。

看着东隅掩不住的惊讶表情,我有趣地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桑榆的礼仪学得十分像样,完全看不出以前也是你这般随意模样。”

我瞥他一眼,“夸人就罢了,还得要带着我再贬损一番。”

“谁说是贬损,这完全是夸奖,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的好看。”

我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好吧,我承认,错怪了你的夸奖。”

他认真看进我的眼睛:“紫舒,以后不要对谁的笑话都去捧场,也不要随便盯住别人不放,你眼睛里有不自觉的勾人光芒,就着笑意能让任何人投降。”

“那我正好一直看着你,这样能将你长久地拘留在我这里。”

“乐意至极。”

我从他眼里看见自己,正笑得非常甜蜜。

不用开口,他就已将我的箜篌送到身边,我迫不及待地拨弦,久违的乐声又在耳边响起。闭关了几天,那日下午正要出门,却迎面碰上意料之外的来宾。

碧桃机灵的护在我身前,向着两个不同的美人行了礼,让我知道哪个是王妃,哪个是侧妃。我没开口,也跟着简单行了礼。

楚墨彤跟我想象中的不同,她是明艳的美人,但并不过分张扬,保持着谦和有礼的姿态,讨巧又勾人。

她拉着侧妃的手,噙着笑意开口:“近几日我与妹妹总听到有乐声在府内不时回响,想着前来一探究竟,原来不是幻听,而是真的有玉手拨秒音。”

碧桃适时退回我身后,留出对话的空间。

“王妃谬赞,近几日也是乐器失而复得,不觉间激动了些,才忘记了考虑他人感受,扰了各位的宁静时间。”我不得不开口,开始正式与她的交流,第一印象并不坏。

“姑娘实在不必谦虚,更不必觉得抱歉。府里最不缺的便是宁静,倒是打破宁静让人觉得新鲜,这不,我与妹妹专程来寻这特别之源,巴望着以后多些热闹时间。”

我们相视着笑了一遍,再多说些我也许就要被她完美的性格欺骗。

她像是才发现我要离开,露出惊讶的神色,“看我们来得这时间,看我挑起得这话头,实在是话到嘴边,还望没有误了姑娘正经事。”

我赶忙摆手否认,承不起她突然的自责。门是出不了了,怎么我也不能拂了王妃的脸面,将她们恭敬地请进我的房间,换了心情,陪她们演一场和谐会面。

我自然是不可避免地让她们赏了几曲,接着话题聊到箜篌,我开始逐渐看清王妃的假面。

“话说了这么多,曲也赏了好几遍,我们竟一直傻乎乎的忘了询问姑娘姓名。”她调皮开口,表情中带着迷糊和抱歉。

“也是我不对,竟一直忘了报上自己姓名。我叫曲紫舒,从虞国来。”

听到我的回答,楚墨彤顿时露出悲伤的神色:“我有个姐妹,如今也在虞国。说来巧妙,她也同紫舒姑娘一样,弹得一手动听的箜篌。距离太远,难寄思念,我只好在心中许愿,盼她一切安好,得偿所愿。”

我不顾她的伤心,问得十分恳切,“为何本是姐妹至亲,如今却分隔两地?”

她假装释怀,“这是墨染自己的决定,我能做得,是放手成全,真心祈愿。”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悟到她掩饰技巧如此高超,不是没头没脑的嚣张,而是绵里藏针,不动声色的狠辣,事后还能引得人心疼。

“紫舒姑娘若是真心喜欢音乐,你我的投缘让我考虑将锁在库里的那把琴拿来送你,不知这个礼物是否合你心意?”

如果我没猜错,她说的琴是前朝皇帝的遗留之物,这礼物她倒是送得爽快,谁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表现得受宠若惊,当然还要假装不知内情,“王妃实在太过客气,我这点雕虫小技实在配不上贵人大礼。”

她依旧笑着,不置可否,又引起另一个话题:“枕寒和皇上的喜好很是类似,我记得上次在府中逗留的那位姑娘,表演时立即就被皇上看中接进宫去了,有时候人与人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你说是不是,时妍?”

坐在她身侧那个沉默着的美人开口应和,“可不就是,妙不可言。”

我好像能够体会到她沉默之后的疲惫和她没法选择的沉默。我有意将聊天扩展到三个人的范围,侧妃用她温柔的笑意向我表示感谢,用不再持久的沉默展现友善。

谈话一直持续到快用晚膳,我发现自己低估了自己虚情假意逢迎的功力。王妃恐怕不是意犹未尽才会持续,我的假设不一会便得到印证。

门外通禀王爷驾临,她马上换上另一副神情,但看得出这一幅饱含真心,不是随便应付。我随着她们起身,跟在后面旁观着第一次齐聚的全部过程。

褚楚彤瞳热情地叫一声枕寒,语气里的欣喜满溢,生怕周围的人没有留意。款款行了礼后自然地走到王爷身侧,紧紧环住他的手臂。

“你呀,”王爷眼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但凡见我,就一定要黏人到底。”

王妃调皮笑一下作为回应,扶着她心爱的郎君落了座继续甜蜜。

“王爷还说,这不都是因为你总忙着,没空见我,我也只好趁着见的时候拼命亲昵,用以填补之后的寂寞失意。今日若不是碰巧,谁知道下次相见是何时期。”她边是撒娇边是诉说委屈,连我看着都心生爱怜之意。

“谁说是碰巧,我明明去了你那里寻你,扑了空才跟到这里。”王爷这答案给得令人满意,王妃终于想起,他们的浓情蜜意还有人在听。

她开心地又将今日经历向王爷叙述了一遍,末了不忘向王爷征求建议:“我见紫舒姑娘就觉得欢喜,想将库房里闲置许久的箜篌赠她作礼,王爷意下如何?”

“曲紫舒的技艺着实配不上此般大礼,不过我只是建议,这事随你开心。”

我看见王妃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嫌她夫君的评价过于犀利,“还望姑娘不要介意,枕寒他实在是被姐姐的技艺养刁了耳朵。”

终于到了我开口的顺序,“不碍事,王爷所言非虚,不用为陈述事实道歉。”

“你们竟有这么多话可聊,马上用膳的时辰就要过了。”王爷开口提醒,王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觉间天都黑了,还真是聊了够久,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日便在这里用膳可好?”王妃招呼了起来,谁知得到否定答复。

“你看着桌子,实在盛不下太多人施展。”

“是我不周到,快,大家都到我那里去,今日热热闹闹吃顿晚饭。”

除她之外的每个人都想拒绝,最后,盛情难却。我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很长的路,见识了正室居所的气派、餐食的丰盛。剩下的时间我都静默地观察他们的互动,视线一直没离开楚墨彤半步。

他们自然地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怎么看都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相称爱侣。晚些时候她终于肯放我们走,迫不及待地要享受二人时光。

直到又走回住处坐下来,我还是久久没能回神。王爷一经出现,王妃眼里就再容不下旁的人事,自始至终都以他为中心,不愿稍离。这是多少人渴望的专一,握在手里的又偏偏是假意珍惜。而后我又想到楚墨彤做过的狠心事宜,似乎都只为将他占据。

有一个人将你视为世界中心,甘愿奉献所有真心,代价是她会用剩余的假意去狠戾捍卫你周围每一寸土地,不能有旁人轻易能靠近。

我不禁叹息,楚墨痛显然过早下了注,根本没弄清奚枕寒是否愿意接受她想要双向培养的情意,又或者是我庸人自扰,她根本对自己极度自信,没想过付出所有会得不到回应。

我一直想着他们的事情,直到碧桃提醒我是该入睡的时辰,我才抽出身来惊觉自己不该是置身之外的看客。

“碧桃,王爷除了今日见过的王妃和侧妃,可还有别的姬妾?”我发觉自己对他知之甚少。

“王爷至今只娶了这两位。”真是有趣的回答。

“你可有空向我细说那二位的身份背景?”

“王妃名唤楚墨彤,是前朝公主,归降时受王爷搭救,与皇上达成协议,以王妃之位换旧部不再生事。侧妃时妍是当朝文官统领嫡女,奉命联姻以维护文武派系和谐。”她也算解释得言简意赅。

“下去吧,我有些事要想,就不拉着你一起熬夜。”

我果真就着星光点点一夜未眠,被忽略的重点开始浮现,我开始对自己莽撞的承诺产生动摇。今日这种场面,确实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根本做不到每次都像看一场表演似的将事情轻易翻篇,不是不相信奚枕寒对我的真心诚意,而是正因为相信,才看不得他对别人同样的甜言蜜语,即使只为了应付场面,因为我会心疼他的熟练。

我有些理解楚墨彤的表现,当你确定喜欢,你会得寸进尺,想要占有,可明明我在开始时就已知道,他就算全力迁就,也做不到我想要的独有。天亮之前我说服自己,这实在不算是太大的困难,克服只需要看开与麻木。

我自诩懂他的随机应变,可真听到云淡风轻的疏远,还是难免气结。天亮了,这个问题总能解决,但我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期待灵光乍现。

再睁眼时天色又是逐渐深沉,我伸个懒腰,考虑着是干脆再躺下去度过今天。还是收拾一下再享受一个宁静的黑夜。

不等我做出选择,碧桃便进门推着我收拾妥当,“王爷今日中午便来了一趟,听说姑娘还在睡,就嘱咐姑娘一醒便去通报一声,这时该在来的路上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也真是实诚,若是我深夜才醒,你也不怕扰了王爷睡眠。”

她没回我的抱怨,飞快将我收拾得宜。

开门时奚枕寒已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不少饭菜。我还是老样子,选离他最远的位置落座,等待他开口。

他起身过来我身边坐下,抬手轻抚我眼下的乌青,“不用谁禀报我都知道你一夜未眠,第一次见到我作为一个王爷的一举一动时这种表现也能理解,我怕得是你次次如此,像是知道摧残自己会惹我痛心。”

我笑他自恋,轻拍掉他不愿离开的手,“别把自己想得那样重要,我可是个十足自私的人。”

他欣慰一笑,“这样最好。快先吃点东西,睡了一天,可是亏了肚子两顿饭的空间。”

我一直等他这句话,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他在一旁不时夹菜给我,我还反过来叫他不用客气。我们都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舒服地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毕他又久违地拿出棋盘,我会意,正式开始博弈。

他落下第一颗子,提出一个问题“昨日席间我看你也应付自如,怎么回了房间就放弃睡眠?有什么问题值得你花整夜思量?”

“自如是因为我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观察王妃的举动上,忽略了自己该有的立场。百闻不如一见,她伪装时我比她更会表演,可见她唯独对你卸下心防,我竟有些感动地默默欣赏她难得的柔软真诚。回归神来已是午夜了,那时我有些敬佩你没有沦陷。”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你也许难免紧张不忿,来时想了不少理由搪塞,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有出口。”

我们两总是将关注点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我便不想叫他岔开话题:“王爷为何没有接受和报答?”

他见我不落子,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她似乎被宠坏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互相选择。她开的条件足够诱人,我没什么理由说拒绝。一开始我也想过起码要留有真心去对待,她接受得兴奋,偿还得吓人。我能理解爱到深处难免渴望占有,但她更甚,她要操控。所以我觉得那一点真心都给得可惜,没犹豫地收了回去,之后相处的各取所需,反而较先时欢愉。”

我一时无言,不知该心疼谁多一些。

“你昨日看得是够认真,甚至没匀一丝眼神给我。”他轻巧地说这么一句,表达被忽略的不满意。

“一来我第一次见她,难免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很好奇,二来见她眸中全是你,我的视线再纠缠就实属多余,三来,三来要说的话,是我讨厌你,讨厌你一切应付旁人时需要换上的虚情假意。”

我的解释透露出比他还要大的脾气,“我不想遇见两个你,时间久了我怕会麻痹,怕会分不清你的真实心境。”这是我心底的真实声音,我昨天便听见了,所以任由自己目不转睛,云淡风轻。

他沉重地叹口气:“你可后悔当日将我放入心中的决定?”

“我不后悔,奚枕寒,我也没那么容易气馁,只是问题需要直面和总结,才能在以后遇到时制订好解决策略。我也不会次次失眠,毕竟还是生命可贵。我更不会一直失落,因为你总会为我做出改变,而我也总会变得更加熟练。”

他也就沉重了一口气的工夫,完全就是在骗取我的安慰,这时候欣慰的笑意已上嘴角,“我就说,你可是还向我承诺了许多要一起完成的事情,现在就说退缩,我可没能力缩短四季。”

我纠正他:“那些事,只是心愿,并非诺言。”

他的嘴角停止上扬,咬牙切齿地对我表扬:“你有时过于严谨,简直大煞风景。”

他没有久留,下完一盘便起身离去,不忘叮嘱我早睡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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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