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局

行李打包好的那日,屋外聚集了官员打扮的一行人,毕恭毕敬传达了皇上的旨意,要我住到宫里去。我也说不上是悲是喜,只是觉得暂时不用考虑去处,算是过渡,也行。

跋山涉水好几日才终于进入皇城,繁荣的景象让我忍不住有些激动。从小住惯了深山老林,所到之处的所有风景都足以引人好奇。之后被引领着几经辗转,终于踏进宫门,另一番华贵威严的建筑在眼前默立。

不似城里那种热闹,周遭安静的让人窒息。带路的宫女们毕恭毕敬,我却还是从她们试探的眼神中读出了不确定。此时此刻我是以贵客的身份受她们指引,而后如何相对,取决于对我的定性和上头的旨意。

桑榆一开始还拉着我的手,可到底是不合规矩,被人劝退了下去,后来只好委委屈屈的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我理解她的惴惴不安,却明显有些无能为力。毕竟如此新的环境里我也许多不了解不确定。

走了好长一段路,眼见刚才只露边角的大殿此刻展现出宏大的全貌。殿上候着许多侍者,见我走近,全都恭敬地行了礼,为首的那个进门去通禀。

不一会我得到允许,被引领着进了门,走几步在摆满珍馐的桌边立定。我抬起眼扫过一遍,除了我那不久前才告过别的父亲,他身边还有一位,那位贵气逼人,看姿态是皇后无疑。她正毫不掩饰地将我从头看到尾看过一遍,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我就这么硬着头皮等待谁先打破僵局,别提有多无助。

半晌后他们交换过眼神,父亲起身上前,轻轻拍拍我的肩:“紫菀,你母亲的事,朕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你放心,今后不会有人对你随便欺凌,你就好好待在宫里,尽管接受本就属于你的荣华。”

“是啊,皇上不用担心,臣妾自会照顾好这可怜的孩子,帮妹妹尽到母亲应尽的责任。”

这话听的人心里不适,我对上皇后皮笑肉不笑的眼睛,已能确定这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说辞而已。

一阵后又有人来请安,皇后顺势为我介绍了长公主卫若兰,这位公主表现得并不亲切,略带轻蔑反而让我觉得真实。然后是卫如风,他稳重的像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人,只是微笑着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念在我舟车劳顿了好几日,那日的相互介绍也就停在这几人为止,晚上小范围的家宴算是欢迎典礼。父皇尽管告诉我没多少规矩,但我还是懂事地拘谨,到最后只觉得像灵魂出窍,皮囊下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天上去,终于听见今日就到这,终于有处落脚休息。

第二日没机会睡个懒觉,便被早早来伺候的宫女们架着梳洗打扮,换上同样华丽的衣饰,画上庄重贵气的妆容,镜子里的人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刚刚完工才一阵,便有旨意来宣我到皇后那去。路上我见桑榆垂头丧气,知是她比我更不适应这样的生活转变,也因身份受了冷落,可到底不好当众直说,只好等着到晚上众人散尽再对她安慰开导。

到了凤仪宫,皇后等在她那高高的专座上,见我来没有任何要表示的意思,完全抛弃了昨日的慈爱温柔。

我行了个并不标准的礼,她也不说免礼,就要我低眉顺眼。过一阵她终于语气严肃地开了口:“果然人要靠衣装,打扮起来就端庄很多。你也要知道皇宫是个礼数周全的地方,你自小于荒野长大,这方面少不得良多欠缺,本宫会命人教教你基本的礼仪,其它的,倒不指望你像个真的公主。再说你母亲也是希望你如此吧。”生怕我听不出话里的轻蔑。

我本不想过多言语,可她偏要扯上母亲,偏要语气轻松,完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我该千恩万谢她不计前嫌的大气。

所以我抬起头来对上她气焰嚣张的脸,“难为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不见还记挂着母亲,是不是一起的那段经历也算得上刻骨铭心?”

她惊讶于我的大胆言语,但极快的用面无表情掩饰了过去。

“看来你也不是对过往一无所知,这样的话本宫也不用再演戏,你也该明了这宫中容不得你久留。”

“凭什么?”我反问。

“凭我如今身居高位,凭她凌云嫣当年没本事在明争暗斗里一直从容。你倒是胆大,什么都敢问得出来。我也不妨直接告诉你,当年我们也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争的就是限量的青睐,肯定谈不上亲厚这类感情。她突然的退出是出人意料的,但皇上这么多年来也依旧不曾死心,上次竟不顾舟车劳顿地去看望,不管她是否故意,这都是种让我显得可笑的挑衅,所以她的消失是必然。属于兰儿和如风的东西,本宫不许有任何被人夺走的可能性。所以你的出现,对本宫来讲,唯一的意味,是威胁。”皇后走下她的宝座,一步步向我走近。

“您就不怕我将这话说给父皇听?”我将身子摆正,不再对她仰视。

“你若真的敢,本宫自有许多方法让你走不到目的之地。”皇后带着十分从容。

“那我真要感谢您的直率。”

“你该感谢如风,没完没了地念叨你,才相处了几日,感情便胜过他和若兰。这孩子心性还未成熟,本宫不想让他有太多难过,对你好些他还能开心些。但这好,你也该清楚,仅限人前。今日将话摊开了说也好,免去了日后的许多麻烦。你就尽量安分,本宫也尽量宽容,相安无事过了这段时间,后续自会有安排上门。”她在自己的地盘上相当自在,说完便又慢悠悠走回了座位,随意地将我打发。

回宫路上我仔细回想了这番对话,发现又是这该死的权利让我身处被动。如今的我相当渺小,根本没能力做出什么惊天改变,是否又只能落入人手虚度一生?不会,绝对不会,既然皇后有心对我清理,不如先静观其变,好好享受这不能长久的宫中生活。

这宫里喧天的富贵挥洒得随性,庄重也还是压得我喘不过气,这冰冷的建筑群,注定安放不了我鲜活的心。

夜里遣散了众人与桑榆闲聊,她说自己也惊叹于皇宫的雄伟,却难以习惯条框规矩的束缚。

“从前在竹林中哪会有这般多的杂事?”她显得有些失落。

“可我们回不去了啊。”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桑榆总觉得难过,“我们不要待在皇宫好不好?”

我安慰的抱抱她,“当然不要,只是当下我们还没资格来去自由。如今并不是很多人都发自心底地期望我留下的,皇上算是一个,所以我愿意成全这份真心。”

“你不恨他?”她直白发问。

“恨什么?生而不养还是权衡利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得到的同时也会失去许多,这算是相当公平。皇上算是很有诚意,真的想要做些弥补,毕竟我还是叫他父亲,所以再坚持一下,这段时间的逗留就算我为实现他的心愿。”

“既然这是你的用意,那我陪你,反正除了这点,我也做不了什么。你的大道理总是让我没理由反驳。”桑榆将眼泪擦干,将我抱紧。

被派来教我礼仪的嬷嬷严肃却心肠不坏,我为了少些不必要的麻烦,尽量学得认真。

言念总是得空就来看我,不是一起去赏花园新开的鲜花,就是给我讲没有见面时发生的有趣事情,他在人多处保持着该有的威仪,私下里却还是忍不住和我亲近。他想方设法带来不同的东西逗我开心让我日渐觉得沉重,我觉得自己已有点离不开他可爱的言行,可终究我没法融入他的生活。

时不时给父亲请安时他嘴角总挂着那种欣慰笑容,越来越多温暖的细节出现,让我差点忘了皇后给过的警告。只有当与卫若兰同桌用膳时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妒意与皇后眼中逐渐加深的担忧出现时,我才有实感,意识到距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所以我自觉地尽量减少与言念与父亲的交集,再怎么不舍也还是会离开,循序渐进的割舍应该好过沉重的一击。

“紫菀,皇后昨日向朕提起你的婚事,朕发觉你确实也到了考虑这事的年纪。”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完全的合乎情理,让人无法怀疑。

“这段时间有你陪伴左右,朕过得格外开心,都有些后悔没把你早点接到身边。”

这话有够滑稽,早些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他也没有打算过去探望相认的事情,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让双方都觉得体面。

“你放心,朕定不会委屈了你。萧岑是个极有远见的贤才,虽然身份不多显赫,但绝对未来可期。紫菀,关于这门婚事,你可还有疑议?”

“但凭父皇安排。”我答得乖巧,假装满意。

就算反抗也一定是收效甚微,不如了却了他这最后的好意。至于嫁娶,连我都知道,卫若兰很久以前便对这萧岑钟意,只差最后一道赐婚的旨意。如今旨里的名字是我,她绝对不会轻易地放弃多年心意。所以这场安排绝对能催生出一场好戏,但怎么上演,也只能且看且行,我当下能做得也就是整理思绪,认真与在乎的人告别,就当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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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