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误

待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不久,我就被母亲单独唤去了她的卧房。她让我在桌边舒服地坐好,才缓缓开口。

“是否觉得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先这么问了一下,我当然不住地点头。

“其实娘并没有让他与你相见的打算,只是因你意外落了水,情况紧急才联系了那边。阿菀,你可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才会是现下这幅光景?”母亲温柔地看我,等待回应。

当然想知道,平白无故多了亲人任谁都会生出好奇,可是我还是觉得懂事一点是更好的选择。

“紫菀只听母亲想说的部分,其余的若是牵及痛处,便没太大必要说明。”

母亲感到安慰地露出笑意,慈爱地牵起我的手。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你本能像其他公主皇子那般锦衣玉食,却因母亲的一个决定于此清淡过活。”

我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母亲的欣慰更深了一分。

“可是紫菀,活得平凡未必不是件好事。”母亲起身走至窗侧。

“你父亲,是当今虞国的皇帝,卫悯生。

我与他的缘分,于二十多年前的楼兰起始,几经绵延,如今苟延残喘着的,早就是另一种面目可憎的东西。

那时他还只是个潇洒闲散的王爷,而我是声名在外,楼兰城里最明媚桀骜的舞姬。不知他是如何,我确实是在相视的第一眼里心底就起了涟漪的。可我不是没心没肺,知道欢场里最不缺虚情假意,所以就算欢喜,也还是存着能一笑而过的冷静。后来他长久停留,我们因此有了更多真心诚意的交集时机,才逐渐确定是双方都有动情,才开始投入,坚定地爱了下去。现在想来,从确定到继续的那一段光阴,精彩到炫目,让我至今难以舍弃。有心无旁骛的陪伴,没有非要抵挡的外界阻力,后来你也在某一天作为惊喜出现在我的身体里。时光温柔起来便会给人制造幻境,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以为满意的可以永久持续。然后温柔刀会看准时机,毫无预兆地降临,用钝到不行的刃将人从幻梦里切割出去,长久的苦痛是惩罚,惩罚人的可笑贪心。

所有变故其实都有伏笔,只是它好心出现时人未必很清醒,会注意。他的随性不是一日褪去的,而是逐渐变淡,伴随着注意力向到权利与政事转移。

他没打招呼就将宰相之女娶进了家里,正妃的位子毫无悬念地被送出作礼。

其实声名地位于我而言一点不重要,我想要的只那颗真心而已。可是大多数时候,总是女子兀自陷得更深,男人心中总是装得不止情爱,还有他们更为看重的利禄与功名。所以我们自此有了分歧,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

后来我也还是心存眷恋,尽可能地做了妥协,以为这样就能继续幸福,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他一天天地忽略任我怎么自我开解都挡不住失望蔓延。直至最后,他抬手将我放入棋局,留我和尚在肚子里的你,做他空城计中的诱饵时,我带着爱的心,死了。我被上邪的王劫起做了人质,而那人没有为难的善良最终也使他落入败局。

当你父亲身披甲胄站在我身前时,我已看不见丝毫曾经的温存了,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我们从一开始相遇便不是因缘际会,而是蓄谋已久。再后来,他说一切都是巧合而已,曾经对我们而言有同等重要的意义。但那时起我已不再天真地相信什么得天独厚三生有幸了,我更喜欢造化弄人,将看似无关的一切以未被发觉的方式连成一线,让人到最后分辨不清那些出于刻意,哪些完全无心。

其实这样说来,我们都是棋子,无力地被命运摆布操控,只是有些人足够精明,懂得利用时机与命运博弈,像你父亲;有些人呢,天生心性单纯,不知世道险恶,只想以最简明的方式过活,却往往不能如意,毫无防备就可能迈入别人做好的圈套沦为傀儡,像我。所以你叫凌紫菀,你父亲既选择弃了我,也就是弃了你。他落子无悔,代价便是没资格用卫冠你之姓。

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随他心意,他成功登顶朝堂,也成功坚定了我离去的决心。他是有意要做些弥补的,可我只觉得无力承受。有些时候,你若对一个人爱得足够深沉,任他作何你都不会想着去改变心意,只要他心中有你,就觉得再怎么辗转都不算错付,这是一种。可是我做不到,我是第二种,爱的时候诚意十足,但没能力自我疗愈因他而起的伤口,感情会随着打击接踵而至逐渐虚弱,当最后一击出现时,心便死了,便不再有爱了。

所以,紫菀,你别怪母亲在他有意示好时选择冷漠,实在是感受不到真心温暖了。与其说他是爱意尚存,不如说愧疚感折磨得他需要有所行动。

人呐,总是要经历些什么,失去些什么,才会真真切切体会到拥有有多可贵。然后幸运的会失而复得,不幸的只能自食其果。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指望自己有多幸运,所以每每面对只此一次不能重来的时刻,都希望自己能够谨记经历过后领悟的道理。这些感悟母亲今日送给你,紫菀,我与你父亲的棋局就要结束了,而你的,才刚刚开始。

一定记住,母亲不指望你活得有多华贵耀眼,只要真切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能认真地用心去追寻,便够了。你不必心机深沉,但至少不要没有选择余地的只能沦为板上鱼肉,在追忆与受困中虚度光阴;你不必姿容卓绝到世人皆爱,只要能有一个不问你出身背景、姓名过往,肯放下一切来全心包容你的男子,这一生,也算非常幸运。

紫菀,人生无常,串起许多离散相聚,母亲大抵也就只能就陪你到这附近。”话毕母亲转过身来,释然地笑了。

前头故事我算听得也算仔细,可后面这几句意味浓烈颇像告别,明明我与母亲靠得这样近,她却为何淡漠拉远了距离?我不解其意。渴望她补充几句,她也确实看见了我的好奇,可她没再开口答疑。

末了母亲送了我两件东西。一件是她从袖中拿出的平安扣,她亲自系在我颈间,顺带着附送了一个漫长的拥抱。另一件取自她的腰间,那块明显残缺的玉坠上一树繁花开得热烈。

我适时表达过好奇,可回应并不明晰,只说若有因缘,所有答案自会在对的时机浮现,若天不遂人愿,那这便是单纯留念。

走回住处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自醒来这些天里所发生的一切,自今日为止,也算拼凑出了身世与这些年的过往经历。

忍不住将母亲赠与的平安扣拿出来把玩,触手即是温润的玉质,紫色,高贵神秘,赠人多半是为表达爱意,仔细看玉面,好像刻着某种图腾,奈何我见识尚浅,不解其中隐秘。

转念又想到卫如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笑意不禁蔓延,想想脑中明快欢乐的记忆大多都和卫如风有所关联,有些想念他的温暖和煦,有些想念被乌云隐没了许久的太阳。

收回思绪后,我发觉桑榆也是一脸的心事重重,不想打扰她,便沉默着走回住处。

往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再去向母亲请安时,她以病推辞了,并让我别再来念空寺里。我想问清楚缘由,侍奉的姑姑只叫我记好前些日子里的告诫,其余的一概不答。归途中我见桑榆的神情又沉重了几分。

直至在小屋中见到灰暗远景中冲天的火光,我才似乎明白了什么。

桑榆的声音幽幽飘进耳中:“皇帝此举的意图实在让人难以捉摸,若是真心求和,也不必从前音信全无,如今又巴巴地跑来一再逗留;若不是真心,又何必浪费时间与一个弃妃周旋。经他之手的棋子不在少数,说来他也一定没有闲情雅致一一弥补;又或者他根本无意,却牵动了宫中那位正主的神经,让夫人做了无辜的羔羊。”

我只觉得眼眶酸胀,抬手才发觉泪已流了满脸。心中有难过,但不全是难过。母亲似乎早有察觉,所以早早切断了我可能的依恋,因此骤然失去并未觉得撕心,只是情之所至,有所感怀。其实心中还是有些释然的,释然这个悲情的故事终于落下帷幕,局中人终于得到解脱。

擦干眼泪,叫上桑榆一起向寺中走去,我有些奇怪地发现一路上零星躺着蒙面人的尸体,看方向目的地应是小屋,可这些人纷纷倒在半路,该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可这人的身份目的于我而言,都是谜题。

我不知自己在寺前站了多久,反正火光冲天的时候我赶到,也不做什么,活脱脱一个局外人的形象像是长在了原地,眼看着面前的混乱景象。有人一桶桶的打水灭火,有人侥幸逃生,有人......等到大火终于被浇灭,眼前剩下的就只是废墟了。

我想大哭,却发现身体僵的已由不得我即想即做。心像挨了一记重拳,疼痛,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说什么万事皆有因果,我看到的,只有一颗自我放逐的弃子,因为被动的微小关怀,就连带着一群无辜的旁观者葬送了性命。未种恶因却得恶果,说白了逃再远还是挣不开死局。还有,我就算再不经世事,也总算明白,变强大,更强大,才有一丝机会掌控人生。还有权力,热衷者踩着无数人血肉筑起阶梯步步迈向的权力,危险又迷人,让我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兴趣。

“我们也是时候该离开。”我没有情绪地告诉桑榆。

“桑榆自然会跟着姑娘,只是,此行要去哪里?”桑榆看似坚定,语气中却全是迷茫。是啊,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忽然说要离开,不舍是必然,前路不明也让人心慌。

可我又怎么能继续留在那里,即使它承载了我的童年与天真?它包含的还有夺走我至亲的残忍过程。我没有告诉桑榆,甚至没有告诉自己,在得知母亲离开的那一瞬间,什么天真无邪、骄傲肆意全部从身上掉落了,过程干净利索,无声却难免疼痛。

现在的这个我,表面上一如往常,其实早就在静立时带好了盔甲伪装,只有在暗夜无人时才会放纵泪流满脸,放任懦弱悲伤出没张狂。这感觉和心底深藏的某种情绪产生了共鸣,他们相见恨晚,携起手压抑,看着我狼狈又无法反击。

桑榆其实很惊讶我经历这般大事还能冷静得一如往常,心疼地想让我大闹一场。

其实在某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人生不过是场单人旅行,没有谁能陪着谁从头到尾地一起流浪,所以不如坚强,好的坏的照单全收,努力挣扎,虽然知道结果是殊途同归,但过程走得能取悦自己也算有些意义。

我想过就此沉沦,可余生还长,就此截停太不值当。来这人世走一遭本就不易,青春年少更是转瞬即逝,我知道母亲不希望我虚度光阴,所以我将疼痛的种种都深埋心底,背负着她最后的希冀,去开启我独有的探索之旅。

也许这是种全新的选择,总之它帮我驱散了双倍的沉郁,将我引向了不是郁郁寡欢的,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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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