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最后努力

预料中那日来得很快,想来奚枕寒也不想手下之妻身份存疑。我们四个少有地坐在一张桌上,表面上商量婚事细节,实际上心里各怀目的。期间穿插着奚枕寒装作随口而出的问题,这是最后一关,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唯一没有考虑的是他最后得知真相后的心中滋味。

“你们这一行可去了什么有趣的目的地?”我主动挑起话头。

“有趣也谈不上,倒是有些缘分潜藏在里面。你可知有一座寺名唤念空?”他满意地接过话,开始问答。

我没有犹豫地平静开口:“我自然知道。”桑榆变得不太冷静。

奚枕寒不会错过这种细小的变化,因此趁热打铁地继续问下去:“哦?我怎么记得东隅与桑榆初见时问得是同样的问题,但那时候桑榆说她并不知道。”

我没事前告诉桑榆即将迎来的问题,要得就是她表达出自己最真实的感情,是害怕,我知道她害怕的是我与她的口径不一,这种真情实感有助于引出我接下来的秘密。

在她赞助的惊慌下,我开口提起旧事:“公子可还记得不久之前,我曾说过的有朝一日要讲与你听的故事?”事情和构想的一样,按照我的计划在走,奚枕寒不再主动,换我占据上风。

“在猎场的时候?”他回忆一阵,不确定地给出日期。

我笑着点头,“就是那时。我与桑榆初见的场景,是我不慎落水,她拼命搭救。

要说她家,是虞国的朝中大姓,断不会轻易与我这样的寻常人产生交集,可是顶着这样的姓氏,伴随得是无法在家族内斗中独善其身。她的境地,毫无疑问反映出她这一系在斗争中败下阵来,没有立足之地,她也因此才会狼狈溃逃到我附近。

她的家人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注意到一个因故掉队的庶出女孩,所以她被舍弃,所以那之后我们相依为命。桑榆因为从小不受优待,甘愿沉默不语,做我的陪衬。我也大言不惭地一直享受,只是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好好报答。”

我不信他能从中找出破绽,因为这竟是桑榆真实的身世。母亲当日也是随口一说,我便默默记在心里,看来全是为这一刻准备的。细微的差别,是桑榆的亲生母亲亲手将桑榆托付到我母亲手里,为得是盼她少受颠簸,能成长在宁静里,活得平安一些,长一些。这件旧事的细节不可考据,正好能供我拼接,将谎撒圆。

我见东隅满是疼惜地去看桑榆,而奚枕寒脸上还有一半迟疑。

我调整呼吸,继续说下去:“至于念空寺,是我与桑榆出外闯荡之前的庇护所,里面的人对我们都很照顾,尤其是一位娘娘,她阔绰地给了我许多资助。我听人说她曾经是当朝皇帝的宠妃,可惜年岁渐长真情流逝,她便选择避世。

后来一场大火将寺烧了个干净,那把火烧得可疑,我与桑榆侥幸才捡回了性命,约定对外人关于念空寺的问题一律不作回应。反正无处可去,便踏上目的地未知的游荡之旅。我们做着彼此的依靠,一起行至如今。”我讲完了整个故事,一个让我们都很满意的故事。

我对奚枕寒的信任能做的回报,便是在编造的故事里尽量多地陈述事实,这样我的谎能说得少一些,他受得伤便能浅一些。这一茬话随着我的故事顺利结束了,接下来我们回归正题,将该做的安排都一一理清后,他打发走那对羡煞旁人的爱侣,腾出与我单独说话的空间。

“此行我受人之托,去寻一位故人,你也该猜到了,她正是曾经寄身在念空寺里。去年初见时我的探寻便是抱着同样的目的,不过后来有了更要紧的事,这项寻人的嘱托便被搁置了下来。今年得了空再去探寻时,我将基本过往透彻了解了一番,也算正式了结了这项嘱托。

在被付之一炬的那个地方,人自然是没有寻到,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一位倒霉公主的故事。故事里她从小与自愿离宫的母亲一起在人烟稀少的念空寺里生活,就那么过了许多年,皇帝因为她的一场急病突然驾临,之后从不闻不问变得来往殷勤。再后来一场无名野火烧没了公主的母亲,她顺理成章地被召回皇宫里,过上了早就该享有的荣华富贵的生活。

可是好景并未长久,她被许配给皇后嫡女最爱的儿郎,大婚那日众人第一次见她蒙着盖头亮相,见她行礼拜堂,谁知第二日露面的竟然变成心愿得偿的长公主。自此之后,没人敢去深究背后藏的是血腥还是荒唐。那位神秘的公主,如今只会偶尔出现在民间剧场的故事里,她的经历被当作皇室秘辛用来引观众侧目光顾。“

我听得十分认真,至结尾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看我这样反应,放心地得出结论:”讲这个故事,是为向你坦白,调查期间时不时会出现你的身影。我忍不住去猜测怀疑,不觉间就给你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语气里后悔的意味非常明显。

我完全没理由不去原谅,“你不该为自己的敏锐道歉,毕竟我有太多秘密没有明言。”

“既然你也是常居寺中,想必对我所述人事了解得会更透彻,我搜集的这些信息是否真实?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细节?”他可能要在交差时将搜集的信息陈述一番,连细节都不敢懈怠,我想不出会是什么人如此位高还会对这件事好奇。

“我以为民间传言大都被加工得只剩夸张,没承想事实也能被大概保留完整,我没什么可以修正的,你所知的皆是事实,原样说着去交差即可。”我回复得大言不惭,完全一副见证人的姿态。

没想到我的故事,相关的人选择绝口不提,却被无关的人收藏关心。

日子照计划顺利在走,我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替桑榆筹备一场万无一失的婚礼上,整天忙东忙西,完全不用担心寂寞来袭。

那日奚枕寒又来找我下棋,语气里压抑着被冷落的失意:“你做事真叫用心,有时候明明我与你一起,到后来硬是能变成我傻等着听你命令。还好你只对这一件事非常看重,我等一等总能有结束之时,想想那之后你又会闲得发慌,有大把的时间对我补偿,日子过起来才变得不那么难熬。”

这种傻气的话我总说不出口,奚枕寒却能信手拈来,我忍不住对他的熟练感到好奇,“我很疑惑,公子究竟对多少佳人表过真心。按理说驰骋疆场的武将大都耿直木讷,东隅便是个很好的例子,但是公子却像个例外一般,感情丰富又能言善道,我都自愧不如。”

“我是武将,但绝不仅是莽夫,复杂的环境里锻炼出了一套能八面玲珑的处世之道。人要表现出弱点,才容易合群,而我的弱点,也许就是你发觉的对许多佳人的欣赏喜爱,然后出口全是真假参半的蜜语甜言,”他竟将实话说给我听。“而你,像是意外,完全不需要假装刻意,有些话自然而然,就想讲给你听。每当这时我才会清醒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真心。”

“那不如别计划未来,只争朝夕。”我明知道我与他没有他预计的那种未来。

他笑着刮刮我的鼻尖,“你知道只要你一言语,我就都听你指令。”

我回报他一抹狡黠的笑意,将其他的思绪都放下,用心投入,用心共度。除了我没法不讲的谎话,我想要留在我们记忆里的,全是真的。

我还是忙东忙西,他还是不时来监督帮忙。我有意识地与他互动,他满意地给出回应。我们心无旁骛地相处,忙里偷闲地谈情,我感到甜蜜安心,他觉得知足满意,我们都意犹未尽。

一日,十日,一月,今日是桑榆的婚期。

我从清早就陪在她身边照顾,为她梳妆,为她穿上婚服,她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激动,反而变得平静。盖上盖头之前,她向我郑重行了大礼,感谢我从始至终的周旋成全。

我赶忙说些笑话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忧伤:“你不必觉得亏欠,桑榆,这只是我力所能及的报答,你曾经给予我的那些好,值得更多。更何况我只是为你们创造了一个机会,未来如何,还要靠你自己努力经营,方才不会辜负你开始时义无反顾地选择。”

我替她将盖头盖上,临开门前她顿了一下,“阿紫,你会陪着我吗。”

我轻笑,“放心,今日我会一直陪你,直到那人将你的手牵牢,让你不再害怕,不再迷失方向。”桑榆闻言将我的手抓紧,迈出了房门。

天公作美,锣鼓喧天,我就这么陪着她走过条条长街,就像她从前伴我度过漫漫长夜。再长的路总有尽头,再亲密的陪伴也难免迎来分离。我虽然脸上是笑着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失落。自此之后,前行的路上就剩我一个人在走了,是会更洒脱,还是更寂寞?

我遵守诺言,一直陪着桑榆走完各种繁杂的过场,送她入洞房,等待她的新郎。

我扶她坐好,说出告别:“就耐心等待吧,若我还是在旁边赖着不走,你一定不再会开心。”她一如既往地被我逗笑。

临走前她将我叫住,“阿紫,我们可还会再见?”她今日的语气里都带着期盼和小心,我不觉间有点恍惚,原来那些亲密无间的好时光,当真过去了,她比我适应得更快,这是好事。

我想了想,如今距离我与薛启定下离城日期过了月余,也不见他来催,应该再晚几日也不碍事,几面说不上,一面还是可以再见的,“会的,你先适应新身份,待从容些了我便来叨扰你。”我向她许诺。

她得到想要的答复,满足地说了再会。

我关门沿着原路返回大厅,见席间人们言笑晏晏,我不知自己能坐在那里,逐渐变得疏离。我没有再上前去,站在回廊边探寻奚枕寒的踪迹,他与新郎正在畅饮。许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起身离席,毫不避讳地向我走近。我想他一定是醉了,才会顾不上避嫌,大胆直行。

我将他拉至无人处,还没开口,被他抢了先:“若我日后用比这还要盛大的阵仗迎娶你,你可愿意放弃追逐自由,跟我回去?”他眼里全是认真。

我选择回避,问他另一个问题:“奚枕寒,若是有一日家国利益与儿女情长产生冲突,你会选择捍卫哪个?”

他笑我总是企图用另一个荒唐的问题将不想回答的问题搪塞过去。

我不否认,却比以往回得更认真,“若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也一定回复你的问题。”

他见我不是随便地敷衍过去,表情变得不再随意。他在凝神细思,即将出口那刻我叫了暂停:“你今日有些醉了,这样正式的问题还是留着清醒时回答更好。”

“这个问题,无论是清醒还是带着醉意,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我用手阻止住他即将公布的答案,“下次吧。”平淡的话后藏着汹涌的恐惧。

“你回去吧,回去与疼爱的下属继续庆祝他的新婚之喜,我有些累了,就先离席。”我勉强提起笑意。

他摸摸我轻垂下去的脸,“别难过,还有我陪你。”

我本想由着自己在他怀中大哭一场,身后却已经有人在对他呼唤。他没法干脆地拒绝,我也没法不懂事地强留。我打起精神,目送他返回喜庆的酒桌,拒绝了护送的马车,一个人走进冷风瑟瑟、渐暗的街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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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