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离去约定

奚枕寒不在的那些时日,我将冷落在一旁许久的箜篌事业发展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在客栈里人不多的时候拨弄几下,后来听老板说有声响的那几日客人来得格外多,我便知道这事能成,与掌柜的商量好了分成,正式开始表演。也许是有人庇护的缘故,不见谁来对我发难。

每日有事可干,过起来也就觉得十分快,那日练习完毕从猎场回程时发觉车道两旁的大树已然结束了落叶盛典,安静又孤寂地在原地等待来年的盎然生机。

至客栈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我不知是哪方势力,亦不知寻我的原因。那人报了地址之后,我才想起之前与他是见过的,他隶属于枚娘的翎月楼,我松了口气。

我今日还是坐在初见的那个位置,静静看枚娘召唤左右准备饭食,待桌上已满得不能再满,她才满意落座。

“这不让我无事来登的三宝殿,怎么今日主动敞门相请了?”我带着笑去问枚娘。

枚娘只是笑,将话语权交给那个从门外传来的声音:“请客的是鄙人,阿枚只是代为准备。”

那人自然地进了门,向我作了揖,便在对面坐下。见我还是疑惑,他用手遮住自己一半的脸。

“原来是你。”我没猜错,那日被派遣袭击的人绝对不是单纯的只听王妃之命。

他满意我的反应,“正是在下,公主殿下。”他分明是在笑,但眼神里的尖锐却让人不由害怕。

“今日这席,一为感谢公主当日不杀之恩,二为表示为了将戏做得像一些不得已让公主受伤的歉意,三为送别公主即将启程离开这是非之地。”他径自举杯,一饮而尽,而后从怀里掏出我当日射向他的那支箭,递到我手里。

我收了箭,那一套弓箭是奚枕寒为我定制的,弓柄和箭头上都刻着紫字。

我有太多疑问,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就那么发着愣看他言行随意。

“先生这一言一行,完全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提起气势,开始与他交锋。

“这怎么敢,公主定是误会了。”他虽然这么说,一点也没停下夹菜的动作。敢这样随意,想来拥有不小的权利。

“先生的感激和歉意我都收下了,可是最后那个目的怎么我本人都不知情?”我拿起筷子,示意枚娘可以开动了。

那先生听见这话,终于停顿了一下,“哦?这样说来,公主是要留在熠城了?”

“怎么,先生不准?”我带着凌厉的目光向他看去。

他也不慌,只是嘴上服软,说句哪敢。

“先生不打算自我介绍一下吗?”我继续问他。

“在下薛启。”他介绍得非常简洁。任何问题之外的信息都不愿透露。

“想来先生位高,信息都是与父皇直接对接,那日能给我面子撤退,说来该是我向先生道谢。”我转换态度,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有些别扭地接过我敬的酒,不再泰然自若。

我见这招有用,继续运用:“先生的伤可好些了?”

他答得一本正经:“不太碍事了,有劳公主挂心。”

“先生为何说我要走?难道我的存在与未来谋划存在冲突?”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告诉我上次行动的原因,只好先捡眼前的事问。

“这。。。。。。”他面露难色,看来我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公主当初抵达就并非本意,如今已然停留这样久,小人以为机会合适就应当考虑离开的事情。”他看着我会怎样反应。

“话是这样说,我也确实考虑过离开,”听我这样说,他点头表示赞许。

“可中途起了些变故,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处理。”我如实告诉他。

“公主可能确定处理这些事情需要耗费的具体时间?”他追问。

“若是顺利,我一个月后便可离开。”

“好,小人记住了,公主一个月后便会离开。”他又将我的话复述一遍,不是简单的重复,而像是约定,更像是警告。

我忍不住想,这一个月内,起码不会再生事端,起码我能把桑榆顺利交代出去,起码我和奚枕寒能有个体面的告别礼。之后他的平安喜乐不再与我有关,我没法阻止阴谋伤害,好歹不用眼睁睁看着它发生,我自私,也许薛启也是为了成全我的自私。

其实这些时日我对奚枕寒是有些想念的,不再有人陪伴,不再有人纵容,会不由感到孤单。这感觉我从前不会有的,他原来也故意使了诡计,让我在不觉间形成习惯。只可惜再难戒,也抵不过我想要摆脱受控的热切。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压抑的,尤其在明知它不会产生美好结果的时候,我假装庆幸,假装释怀。

可我很快改变了主意,在他满面风尘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人是很矛盾的动物,当一样喜欢的东西摆在眼前,命运却好心提醒它终将逝去的时候,选择当即放弃的人事后会懊悔,会想就算短暂也该及时占有,而选择负隅顽抗走到尽头的人又会因心太痛懊悔当时的莽撞英勇。我之前偏向前者,认为这是理智之选,可再想想,若后来尽是得不到的诸多遗憾,若是因为害怕就放弃去经历,我这一路都只能形单影只地走下去,没有半点经历与收获。所以我决定不再只故作聪明地追逐未来,我要在当下认真停留。

“我回来了。”他开口,第一句是平静地陈述。

我将他和东隅引到屋里,招呼掌柜去取熬了许久的粥来。奚枕寒推脱说不必麻烦,我却一改往日的冷淡,硬是要他们等上一阵。

今日一早桑榆格外浮躁,我猜她相思难解,便与她一同去市场里买了些红豆回来煨在火上反复煎熬,想着为她找些事做以宣泄想念。现在一看,她的反常竟是一种难言的默契,向我印证他与她确实是良缘同心。

他们既然在这一日回来,我也当是逢上了巧妙机遇,不再遮掩,向他表现我也在思念。只是他似乎不再有早先的那种热情了,我只盼着粥能被早点端上来,让我不再有后悔的余地。

奚枕寒静坐着喝了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墨染说期待日后和你再见。”语气中尽是疲惫。

我第一反应是这次这局我赌赢了,接下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他们留在这里,而是应该尽早放人回去休息,忧虑冲淡了劫后余生的惊喜。

这时候终于有人叩门了,我赶紧上前去迎,亲自将粥放在他面前,接着示意桑榆和东隅可以有另外的空间交流和休息。我将那欢喜得差点打翻托盘的姑娘和她什么时候都不忘礼数周全的未婚夫婿送出门后,才小心的转身去看奚枕寒的表情。

他正将粥吹凉,悠闲地送入口中。我看不出他的情绪,安静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局促得不知道怎么开口。看他一勺勺地在吃,眼看那一碗粥就要见底。

“是不是身上暖和些了?用不用我再去盛一碗?”我终于找到话题。

他认真地将碗里的粥都吃完,才开口回应:“这粥你喜欢喝?”我摇头,“那可是自我走后?”我依旧摇头,“那一切都是凑巧?”他加重语气,等我最后的答案。

“今日你归来与我选红豆都是凑巧,但是留下你确实是我故意。”我话里全是坚定。

他终于恢复了往日里那种我能看透的正常表情,“哦,原来刚才的是红豆粥,我吃得太快,都没有留意。”

他看着我逐渐变红的脸颊,吃吃笑出声来,紧接着覆上手,展露一如从前的温柔:“离别了这样久,我竟有些感谢时间,它终于让你有勇气表达些许心意,含蓄却主动地,向着差点灰心放弃的我。”

我这次没有躲避,从容享受着,“感谢你让我有机会浅尝相思之味。”我轻声开口。

“不用客气,好歹我也算没白付出相当诚意。”他语气里全是宠溺。

我向他迈进一步,发觉甜蜜伴随危险,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为自己积攒了一些勇气。他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漫无目的,我意识到自己这局赢得不够彻底。不过妙就妙在我们都降落在时间或疏或密的统一缝隙里,让他的疑心暂时压抑,让我的心意恰好出席。明明前一秒还在依依不舍,送走他的后一秒我就开始了权衡利弊。看着身旁还意犹未尽的桑榆,我一边羡慕,一边庆幸。

小心拆开墨染的回信,她一字一句中全是用心。她意外我的经历,羡慕我的奇遇,尝试接受我的奉劝,大方释怀感情的意外,感谢我的记挂,默认与我达成约定。

“他此次前来调查的事要说该是与你无关,我照约吞下了许多秘密,但有些痕迹还是没法抹去。我们与你的过往不期而遇,我东拼西凑大概能了解你的经历,但他是带着满腹狐疑踏上归途的,所以前路必定布满崎岖,我已入座,好整以暇地要看你们这局,只有能力提醒一句,千万小心。”

原来奚枕寒的冷淡不是因疲惫而起,原来他说要放弃真的就是不再继续,原来我的告白不只是告白,竟然无意之中平了他的疑心,救自己一命。他是真的对我非常用心,这件事现在想来既温暖又讽刺。他用心到只要我有点滴的回应,就甘愿压下汹涌的疑心选择相信。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叹了口气,还是桑榆察觉到了,上前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看着眼前这个洋溢着幸福却依旧不忘对我关心的女孩,她马上就要实现所愿,而我至今停留在此的目的,便是要促成她对我许下的唯一心愿。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言不由衷:“我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墨染,想起与她共度的美妙时光。”

“那对于阿紫你来说,确实是段再好不过的经历。”她想了想,这样总结。

“是啊,对你来说的再好不过,是与东隅即将共度的未来。”我看着她因为这句话羞赧,下定最后的决心。

“桑榆,”我语气正式的唤她,她看出我有正经话要说,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好。

“现在我们距离的你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可能不如之前许多步那样平顺自然。我会尽量扫清障碍,而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与我划清界限,不要带丝毫迟疑。”

她眸中的笑意尽数散去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有够贪心,对于什么都舍不得放弃,命运为何总逼人做不想做的抉择。”

我替她拭去泪滴,轻声驳斥她的口不择言,“你该庆幸自己有权选择,比起即将放弃的那段并不多愉快的过去,你得到的会是难得且丰盛的馈赠,这是值得窃喜的事情,完全没理由有怨怼和伤心。”

“我没法想象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过去。”她将我的手攥紧,强忍悲伤说出这句。

“曲终人会散,我这过去送了你一段可期的未来,也算是功成身退,不留遗憾。”我平静地说完这句,她终于哭倒在我怀里。

我只是不断轻抚她的后背,流下几滴没带着十分苦涩的眼泪,最后郑重提醒,“一定切记,断得干净,别留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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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