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奚枕寒听见桑榆对我变了称谓,不由觉得好奇。
这可是桑榆克服了好多天才终于得来的能够当众这样叫我的成果。那时我也渐渐习惯了她的独立,能够向旁人大方介绍我们之间的关系。
“阿紫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的名字,王爷莫要觉得突兀。之前是我不好,一直不曾认真对待桑榆,近日里突然下了决心,觉得应当立时报答她这许久照顾的种种恩情,所以正努力在做弥补,希望王爷能对我二人一视同仁,或者更高看桑榆。”
我更在乎东隅的反应,但他似乎没什么反应。
之后注意到王爷时,他倒是有反应,满脸的玩味:“你可真是,非常有趣。”
“王爷如此便觉得有趣?那更有趣的还在后头。”我不甘示弱,也一脸玩味。
到熠城前一日,我决心要做个测试,试试桑榆陷了多深,试试那王爷真心几何。
“王爷可否答应小女一事?”
“这要看你说的是何事。”他并不轻易许我承诺,这谨慎在我的意料之内。
“明日进了城,王爷可否就将我与桑榆在门口放下?”
他怕是没想到我会有这样一问:“想逃?”
我没忍住笑声,“若是想逃,我怎么会明知答案是不准,还非要出言提醒王爷我的身份尚且存疑?”
“那你是何用意,倒叫本王捉摸不透了。”他也没故作敏锐,直白道出好奇。
“小女只是觉得这一路相处下来,王爷确是可以相交之人,但就算不说,我们也都明白中间隔着不能轻易消除的芥蒂。不知王爷觉得如何,我最讨厌这样不清不楚的隔阂,所以想找个机会自证,省得往后相处起来别扭的忘了诚意。虽然这样说,但我当然想逃,不过衡量了成功的概率,并没有过大的把握,所以只能将话说得漂亮些,期望再见面少些尴尬与疑心。”我自认自己表现得足够实诚与谦逊。
他考虑一阵,理智还在,没有被我打动到立时同意。
“你为何总是能想出这种稀奇古怪的点子?”
“王爷怎么不干脆问我怎么净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不管哪个问题我都说不出答案,我也想知道答案。
“你这游戏想玩多久?”
“那自然要看看王爷能准多久。”我十分乖巧。
“你当真是为了向我表示诚意?”他对我的计划产生兴趣了,证明有戏。
“这些时日王爷也该知我有奇怪个性,灵光乍现的计划一定会彻底执行,比如对身边之人平等相待。再见时你我着实不在一个能平等相对的情境,我需要仰望,仰望会使人陷入疲惫,所以疲惫如我,不愿太靠近,不愿太诚实相对。但上次垂钓时,王爷对我吐露真心,这是诚意,我不愿回报曲意逢迎,所以下定决心要再会,再会时必会换上那时许下承诺的真心。”
话我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我当然是要施展他已经得心应手的试探,有来有往才算是公平。我不会傻到像墨染那样两三分无意间的善意就能换走一颗坚定的心,所以以后究竟如何相处,取决于他的选择。
“熠城确实适合你的精心策划,”他思忖半晌,“皇城守备森严,若你真的只是个别国的无名小卒,就不该会有通天的本领逃脱。你若真的口述心声,再见之时本王也一定回报同等的诚意。”
他同意了。
“给你十日,去好好逛逛大街小巷,体味一下我褚国的民风民俗。”
我按捺住欢喜继续讲述规则:“还有一条,王爷若是在这期间没耐住性子派了人跟踪,我若不察觉便罢了。”
“若是察觉了,你会怎样?”他好奇心浓的等不到我停顿之后的下半句。
我当然还有筹码,但用与不用我却还在犹豫。
“以后相处久了,王爷便会看透,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但偏爱说大话唬人,只要气势足了,总能唬住几个不知真相的。”我转移话题,他听了只忍俊不禁。
“是你让我有了期待,”他依言在城门口与我告别,“希望十日过起来别太漫长。”
我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在他回望前率先离开了。
我问了问路上各色的行人,为的不是寻山访水,而是寻找城中最热闹的歌舞酒肆。起码在今天之内,还不用担心有人跟踪。
七弯八绕好一阵,才终于在专营声色的牌坊里找到目的地。人人称道的翎月楼从外头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没见着有寻常的倌人来招呼,可一道门之后就变得不同起来,炫目得让人啧啧称道。旁的饮食布置并不能激起我的什么兴趣,倒是高台上那群蒙面跳舞的姑娘正合我意。
就那么站了一阵,也不见有人来招呼或驱赶,我正打算退出去再问问清楚,便见一个魁梧的大汉上前有请。心下忍不住有些打鼓,若这是寻常青楼,老鸨定是瞧不上我的容貌,银两在手也就打发过去了,但若是另有玄机,我该不至于又倒霉到主动跳进了别的什么陷阱。
开门一看,果然是个老板娘打扮的等在那里,我也就刚站稳,门便从背后迅速关紧。还不等我开口问些什么,面前那人就跪了下去。
她向我郑重行了礼,“公主万安,小人尽凭差遣。”
我头脑发懵地将她扶起,怎么会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在这里?
我害怕有诈,连忙摆手否认,“老板娘怕是认错了人,小女可当不起这一声公主。”
老板娘似是早有准备,款款从房间的暗格里抽出一张纸来,她恭敬地拿到我面前,等着我辨认,那张纸上画的可不就是我香囊的样式。
“见符如面,上面特意叮嘱,若是有幸见到佩戴这枚香囊的贵客,定要倾力相助。”
她的解释让我放松下来,看来计划要比想象得更容易执行。我一直会怕老鸨中途变卦,将我卖了求个比我出价更高的赏金,现在这情势倒是天助我也了。
于是我直白地告诉对面我的来意,她表示会安排妥当,我向她请教计划的可行性,得知我刻意的不施粉黛而且扮丑,她还是十分有信心,说着还要留我宿在那里。我忙道不必,虽然没有与她细说这一路经历,但还是对处境有所提及,我不想将她们完全牵扯进去,她们有她们要做的事情,因我暴露并不划算。
这一桩大事完结,该是另寻一处客栈歇息了。我特意找一家离王府最近的住下,不禁觉得开局顺利。
难怪当初父亲叮嘱我要将香囊常系腰间,原来是有这层用意,我甚至觉得有些感动。
翎月楼让我想起了墨染所在的环翠楼,这一南一北,两国的策略竟选取得如此默契,以美人为引,刺探大大小小的敌情,表面上和平,暗处却波涛汹涌得紧。
墨染她,我从前只当她是被流放,今日看来必是拥有使命,不见奚枕寒对我起疑,想来她至今并未透露我的秘密。她多傻,你只要付出一点诚意,就能换来成倍的感激,我因此守住秘密,她也因此被困在了那里。
我想要解救她,可我不是她命定的英雄,我不期望谁能来将我拯救,我要成长,做自己的英雄。
在客栈安顿下来,我问桑榆有何想法,她犹豫好一阵开口:“若是之前的我,会想与你一同奔逃,可你纵我成了现在的我,我不想说违心的话,我心里好像有他。”
“你们相处的时日还太浅,我总是怕你被眼前片叶迷了眼,看不透背后藏的是光洁如新还是一片狼藉。”我用心良苦地开解她,却并不底气十足。
“可是阿紫,心动了,我可没有若无其事的本领。虽然动心,但是我还清醒,明白我们之间还差好多东西,所以你别担心,我还有理智抽身。”她在强颜欢笑,我真的不想勉强,毕竟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连着四日我去了熠城不同的城门口探寻,发觉守城士兵手里多了什么东西,见着过路的女子都要仔细打量。想来我与桑榆的画像已被分发到这些人手里,在预料中,没什么稀奇。
若是我自己,换了装扮不难蒙混过去,多亏留了一手,没有太早以真容示人,脸上总是以面纱掩着,连奚枕寒也绝对记不真切我的容貌。可是桑榆不同,我当时怠惰,只顾自己,由着她直白地将所有特征都展现给了别人,相对下来难有不被识破的机会。
我竟真的生出了逃的心思,毕竟以前没有想过熠城里会有援军,如今有了,也许可以期待一线生机。那天我将桑榆领去说了诉求,掌柜的面露难色:“公主,若是您自己,所有要求小人都将尽力满足,但您所求不仅自己,请恕小人不能从命。”
看出我的生气,她痛陈了一番利弊:“公主不知在别国潜藏需要花费多要气力,保全自己还在事小,若是东窗事发,不仅会影响两国关系,再构建一个类似的组织会非常困难。兹事体大,小人不得不顾全大局。”
我只是叹气,果然国事不如我想的那般简单随意,暗流涌动总好过一触即发吧。
“公主肯为身边人做这种请求,服侍在侧定是一种幸运。”掌柜的感叹。
幸运吗?我想对以前的桑榆而言确实如此,可到今天,这可能反而成了她的不幸。
很久后我抽回思绪,开口与眼前人沟通:“可否请问你的名字?”
对面露出惊讶的神色:“小人顾枚,公主唤小人枚娘便好。”
“我不是什么公主,起码当下此地不是,我叫凌紫菀,随你怎么叫我。枚娘,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作为帮助我的回报?”
枚娘不再谦卑得过分,多少变得温柔了些。我上前扶她落座,给她添了茶水。
“此事本来是理所应当,但到姑娘这里,反而显得我值得感激。”她不再拘谨,抿一口茶,浅笑着看我。
“可能我从小并不生在那里,所以与他们长成了不同的样子,会计较得失,知道好意应当感激。”
“姑娘不必想着报答,这种境遇下,我这种人没什么渴望与希冀。”她意深长地看我,似是心怀歉意,又似是满腹委屈。
我本来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带给远方家人的信息,转念一想,连我自己都不知是否能回去,还是不要自告奋勇做这种提议。
我只好尽力大方地给她她银两,谁知她只是苦笑:“这可是我如今最不缺的东西,姑娘还是自己收好吧,若是真的要给点什么才安心,那还是少给下属们添点麻烦吧。”
她都那样说了,我也不好坚持。我其实还是有点好奇这个神秘的组织,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但枚娘只是劝我,知道的太多只会让危险靠更近。
“于您而言,该期望的是最好不要与我们产生交集。”她说的那样严肃郑重,我记住了,也只是记住了她的不愿多言,话后的玄机,读懂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我不可能丢下桑榆,所以虽可惜,我还是能洒脱放弃逃离。其实我这一切都是预想,若是奚枕寒他能沉得住气,我不会直接暴露自己,最多相处起来多点诚意,留着筹码应付未来更多变局。但是他若还是没守住约定,我正好可以给东隅与桑榆一个独处的时机,看看特殊情况下他们之间相处是否还能如常和惬意。
布好了局,剩下几日我带着桑榆心无旁骛地体味与游玩起这座陌生的城。我们去吃了城中有名的菜馆,面食与炙肉味道好到令人称奇。我们寻到了为城中大家制衣的铺子,布料花样与裁缝手艺都非常可以。我们做了许多共同决策,言笑间仿佛自由又重新回到手里。
其实我是有过一丝期待的,看着日子一天天充实地过去,我想也许能够给那人多些信任少些猜疑。
第十日,看见桑榆久违的谨慎,我知道这局还是要进行下去。我料定他会有一些诚意,也终于确定,他没法克制自己生疑。多可惜,奚枕寒,你我今后还是免不了半分假意半点真心相处下去。之前那些期待确实有些不切实际,今日里并无辜地被被抹杀干净了。
于我而言,留在这里的目的变得清晰。我要尽力成全桑榆期待的东西,事成之日,便是抽身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