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诚意为引

一言不发地出了寺,我才像突然发现他的存在似的。

“王爷怎么突然出现?不是说公务在身,熠城再会?”

他回答时表情有些微妙:“确实公务在身,所以去忙完了公务,也确实想熠城再会,但像是有了某些习惯,怕是相隔日久难以心安。”

“原来东隅如此重要,也是,路上一个人难免孤单,有了陪伴才觉心安。说来还是要感谢王爷,周到又大方地选这样一名重要之人与我同行。”

定是东隅,定是他时时通报位置,才引来这样一个不速之客。我对他瞬间少了些好感。

王爷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转而又翻起刚才的旧账:“本王可是有问必答,倒是你,怎么刚才在寺内假装得像是我不存在一般,目中无人地走了出来。”

他也是明知故问。

“王爷该知道,寺内不便喧哗,佛祖面前不可妄言。”我好脾气地回复。

“那这么说你是想妄言于我?”他追问。

“王爷的问题干脆叫人没法回答。我若说了真话,许的心愿当下就没了意义,若是胡言,根本没有那胆量。可不就只剩没事人似的离开了。”我很无语,他偏要什么都问个明白。

“那这样说来,确实是本王唐突了,还望姑娘莫怪,给一个一路同行的机会。”他突然就降低了姿态,让我说不出强硬的拒绝。

答应的时候我看他心情大好,怕不是因为我一个无关痛痒的允许,而是对我遵守告诫的满意。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也许是日夜兼程地赶来的,心下生出不忍,借口自己困倦,提议找个路过的小镇停下来休整几日。

果然是我瞎操心了,第二日他已经能活力十足地相约垂钓。

甩好了竿,我百无聊赖地等鱼上钩,他率先开口,打破平静:“本王好奇,你这种特别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说是狡诈,又夹杂着单纯;说是天真,又不乏世故。如此复杂,让人难以捉摸。”

这问题不在危险范围内,我不想乱编敷衍他,认真想了想,诚实开口:“许是从小无人过紧约束,就不知该害怕什么。也随便读了一些圣贤之书,从中截取了欣赏的品格加诸于身。到了一定年纪,因为机缘开始外出闯荡,又从复杂事务的历练中掌握了必要的防身手段,多种作用下,成就了今日这个我。”

“如今世道,女子能如你这般潇洒并不多见,你家里可是什么特别族类,能容得百般自由?”他似是想将疑问一次问个干净。

我笑了笑:“王爷倒是会想,不过哪有什么特别族类,根本是无人会对我管束。”

见我这样说,他才终于明白我的意思,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原来你我竟同病相怜。”

我感到疑惑:“王爷怎会与我同病相怜?这大好的皇族姓氏用上了便注定不会平凡。

他变得有些伤感,“你可知奚这一姓是由我起才变成皇姓?”

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并不意外,自言自语道:“我甚至没资格说原谅你的无知,因为这天大的荣誉根本由不得我掌控。人人都羡慕我家门荣光,有生之年得此殊荣,却无视我身后空荡,再无一人。整个家族的牺牲换来的特权与荣耀,承受起来让人觉得格外沉重。”

他竟主动揭露了自己的秘密,不知是否算是对我方才真诚之言的回报。

“那王爷一成不变的黑色衣袍,想来是对家族的持久怀念吧。”我由着性子感慨了一句。

谁知他突然就惊讶至极地将我盯住,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从来无人在乎过本王身着黑衣的原因,你是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又犯了什么忌讳。

我看不得人脆弱,出言安慰:“也许人们不是不在乎,而是都心下了然形成默契,不想一再惹你伤情,这种无声的保护反而让王爷生出了这种错觉。”

“是吗?”他挑眉问我。

我坚定地点点头,他却又说:“本王从来不在乎藏在人言语后的玄机与关心,人心相隔,凭空揣测不知要虚耗多少心力,所以本王只听别人真正脱口的话,只在乎做出实打实行为的人。”

他直勾勾地将我看进眼里,我像失了智的被那种深邃吸引,竟一时间忘了逃离。正要越陷越深,好在鱼竿有了动静,我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撤离。

我这一竿像是勾到了一条大鱼,对面力气大的差点将我带进水去,正打算放手随了它逃离,那瞬间一双手也握上了鱼竿一齐用力。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去,伸手将我围在了怀里,我想抽空逃离,没把握好时机,他反而将我圈得更紧。

“这样一条大鱼,既已贪嘴咬了勾,哪里还有叫它逃走的道理。这世上事,本来就有得必有失,你说是不是?”

“王爷快些吧,这鱼就算它活该,可是我无辜啊,被勒死可是不在我的送命计划里。”我那时大抵是非常慌乱的,一边是他当真不给我丝毫空隙,我们贴得非常近,近到我分不清谁的心跳得更起劲,另一边是我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觉得局促,也被他的唐突气得不轻。

那条鱼最终没能逃出生天,拉上岸一看,竟然是一条泥鳅。王爷看了半晌,蹦出一句:“这泥鳅竟还有些像你。”

我抽抽嘴角:“是吗?”白眼还是没忍住翻了出去。

“可不就是,你有时油滑的像条泥鳅,捉到了也还得让人打起十分精神应对,提防出其不意的逃离。”

“那这样说来,还是王爷与泥鳅更像一些,隐藏之地深不见底,拉上岸来需要耗费极大力气。”我当然要反击。

谁知他欣然接受了这个比喻,“这样说来,咱们也算缘分匪浅,真是意外之喜。”

一点都不意外,明明是强行制造的相遇,我心中不屑地反驳。

安静没多久,他又开了口:“若你是鱼。。。。。。”

我没有听清后面的话,思绪飘回了与萧岑垂钓的那个微风和煦的美妙午后。那时是真的拥有自由,那时是真的畅所欲言。我不由叹了口气,感慨造化弄人,感叹欢乐易逝。

王爷不知说没说完他的问题,也不催着我回答,只在听见叹息后探寻我的表情,静静地等我一个回应。

“执竿者为何总问这种问题?是否你们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我摇摇头,从往日欢愉中抽离,略带惆怅地问及。

“当然不是,否则你怎么不问我同样的问题?”

“不会。若我是鱼,不会贪图任何人投下的诱饵,只自由自在地穿行,永远不会被捕获,被勉强。”我答得十分坚定,像从前那样。见他欲言又止,我偏不去问是什么原因。

墨染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我回想起她说她是怎样动心,怎样沉迷。刚刚交融的心跳声里,我确实有过短暂的恍惚之意,但如今清醒,我知道我们心思各异,我们不该靠太近。

我在无意间回头时捕捉到了桑榆看向东隅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她要的是什么。

入夜我唤她到身侧,难得严肃地对她发问:“桑榆,我从未问过,你想要什么?”

见她迷茫不已,我也知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我知你从小伴在我身侧,却从来都忽略你对任何事的感受。”我心怀内疚。

她傻笑着,“我的感受没什么重要的,姑娘想要的,便是桑榆想要的。”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的,她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桑榆,你得知道,我从未将你当作理所应当的仆从,你的照顾我都谨记在心,但做不了什么宏大的回报,所以我问你想要什么,你该仔细想想。比如说你是否真的想与我追求虚妄的自由,还是在东隅身上看到了更向往的另一种人生?”

她听见这话愣了半晌,竟突然害怕地流下泪来:“姑娘若是不愿我与东隅相交太深直接告诉我就好,千万不要因此觉得我生了异心就将我抛弃。”

我连忙柔声安慰:“并不是要抛弃你呀,我的傻姑娘。唉,桑榆,你就是这样一日日的姑娘小姐的叫惯了,我们之间都开始生分了。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这样叫了,以后就叫我阿紫,你是我的姐妹,我不许你妄自菲薄。”

我给她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可是照顾你是我生来的使命啊。”

我听见这话觉得十分心酸,“或许很久以前是,但以后不再是了。我希望你做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谁的附庸。”

“阿紫?”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谢谢你。”

“该说感谢的是我。”

我知道她不会很快适应这样的转变,但决议要从小的细节开始改变。我不再事事需要人伺候,我会将喜爱的首饰与她分享,我会送她喜欢的漂亮衣服,我终将适应一个人生活。

我后来又问她一遍,对东隅是何种感觉,那时她有了自信,表情中带着羞涩:“我只是觉得他耐心十足,听得下我的喋喋不休,也时不时给些回应。许是从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心下不由生出一些感激。”

“你确实没有与许多人好好相处的经历,所以我好怕你迷恋的东西只是那人最基本的礼貌,平白错付了真心。”我笑她,也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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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