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得解脱之法,我整日端详后窗。那日开窗突然见一抹灰色的身影,疑心自己是否被晃了眼,定睛一看,果然有人坐在对面屋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从未见过此人,却莫名有股熟悉之感。
“又见面了,麻烦精。”他见我发愣,开口打趣。
又见面?麻烦精?我一时不知该恼怒还是疑惑。桑榆也听见窗外动静,走近端详对面那人。
她忽然变得开心:“原来是你!”
我竟不知他们互相认识。
“是我,小跟班。还是你捧场,多少算是打了招呼。”
桑榆见我犹疑,赶忙介绍道:“是他呀!就是他那时将你从水里捞起,救了你性命。”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要好好道谢才行。”
我边说着就要行礼,他却懒洋洋说了不必,反而继续自己打趣的话题:“怎么数月不见,你竟将自己糟蹋成这幅丑模样了?”
“你”我一时气结,无话可说。
“我?”他笑得爽朗,在阳光里像是神迹。
“唉。”我叹了口气,他旋即停住笑意。
“真羡慕你自由自在。”我说得真心实意。
“若我真能自由自在,你又怎能几次三番见到我在附近。”他看着我,似有埋怨的意思。
“说得好像是我误了你大好前程。”我才不愿平白遭人嫌弃。
“可不就是你,麻烦精,安生待在一处不行,非要时不时折腾着换地方生活。”他毫不客气地回我了一句。
我见言语逐渐落了下风,转头就拿起一块糕点向他砸去,谁知他接得很准,还悠闲地品尝起来。
“你这是故意要气我,哪次变动说的都好像是我自己在抉择。要真是那样也就罢了,气就气在折腾半天我还是没能真正自由。”
他见我有些难过,便不再逗我,起身就要离开。
“你出现难道只为打个招呼?怎么这就要走了?”我实在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我都不该见你,可偏又气着想打破那些烦人的规矩,才露面和你闲聊几句,这下目的达成了,不走留着被看守的人发觉?你多少长点心,照顾好自己,以后还是有缘再见吧,麻烦精。”话毕他留给我一个爽朗的笑,腾身离开了。
这招呼打得可是非常随意,我甚至还未开口问他姓名,更遑论其他积攒至今没有答案的疑惑。本想着等来的是个救星,谁知由着他叫了我麻烦精那样久,他却还是不出手帮忙,只引我生了一肚子气。
上次的救命之恩算是扯平了,要是果真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我一定要将他抓住将心中疑惑问个清楚才行。
桑榆在一旁哈哈大笑了半晌,说是难得见我在与人的口舌之争中落了下风。这小妮子,见我吃亏还这样高兴,我忍不住上前揪住她教训了一番,才多少有点解气。
被褥在打闹间被折腾得凌乱,桑榆正要去收拾,我突然灵光一闪,打算用这些捆在一起做个绳子助我落地。说做就做,不一会成品便在眼前了。
我们尽快收拾好了行李,只挑重要的带着。我算了下时间,日头正盛,该是人最繁忙的时候,真是再好不过。
那声称闲散的王爷从来都是晚间得空来拜访,这时候离开没有太大风险。终于能离开这客栈了,这许多天窝在这里真是无聊至极。
桑榆先跳了下去,我接着溜着被子也平安落地,我们相视着,掩不住的开心。
可惜这开心实在没有持续多久,我甚至还没走出那个路口,便被王爷挡住了去路。便是这个时候他来看我了,巧的非常过分。
“你这是要走?”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肩上的行李。
该怎么回答?我犹豫一阵开口:“是呀,在这里打扰了王爷太久,多少有些愧疚,心想已经好了就该快点离开了。”
“要走就走,正门的楼梯放着不走,非要翻窗又是什么道理?”他挑眉道。
“这。。。。。。不是怕麻烦门前看守的大哥们,若是知我要走,必定要奔走着去禀告王爷,王爷平日里已经很忙了,我实在不想再添这种小事打扰。”这还不简单,我哪里是能大摇大摆离开的人,他这纯属是明知故问。
“我不是说过,我闲散得很,有事打扰我还非常乐意。”他边说边向我走近。
“原来如此,那小女现在便亲自向王爷告别,感谢最初的搭救和这样多日里的照顾,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添麻烦,应该离开了。”我完全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表示尊敬。
“啧,这样啊,那真是可惜。本王见今日气候宜人,想约小姐去赏赏风景,如今这情势,看来是要扫兴了。”随着声音逐渐逼近,我与他之间眼看就只剩一步的距离。
我恨不得抓着被子再爬回房间去,可没办法,只能对上他直视的眼睛:“瞧王爷说的,哪至于扫兴,我跟着去便是了。平日承了王爷那么多恩情,好不容易有报答之机,不珍惜反而放弃的话实在毫无道理。”
我将行李交给桑榆,无视她的不可置信,恭敬请王爷先行。
他先行几步,见我只是跟在身后,停下来叫我上前去。我听话照做,与他并着肩向巷口走去。
“话虽说得漂亮,你也该明白欠我的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还清。”耳旁响起他的声音。
“那是自然,王爷日后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小女若是能做到,必定用心做到最好。”我们不曾看向对方,有些像是自言自语。
“你这话听起来满含诚意,可明显与你的行为不符,这样看来,两样之中必然有一样是假的,或者干脆全是假的。我们作别那日明明说好再见时要好好认识,你却表现如此,应当如何解释?”
“说到这点,明明王爷假言在先,小女不过照搬照做,实在不明白哪里不妥。”
他不再向前了,停下来转向我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子。”跟在他身后那侍从将手放在剑鞘上了。
我依旧语气轻松:“何来大胆,实话实说而已。”
他的怒火被我点燃,我原来如此不合时宜的牙尖嘴利。
“你可曾在相处上付出一丝真心?”
“我向来遵循的宗旨是以心换心。王爷说带小女去四下逛逛这话,是邀请,还是命令?”
他似是被我问住了,停顿一下敛去怒气,神色照常地继续前行。
沉默一阵他才又开口:“你在推拉这件事上颇有心得。”
我没接话。走至马车旁他搭了手过来扶我上车,我不忘道谢。
他还偏要再问上一句:“谢我什么?”
“搀扶与谬赞。”我拉上门帘前没错过他玩味的笑颜。
马车不一会开始行进,桑榆没沉住气,小声开口问我刚才为何赴约。
“你以为他真能放我们走?”我压低声音反问。
“我不懂。”桑榆还是单纯。
“想从客栈离开,正常人都会走正门,可咱们偏偏很不正常,还被撞了个正着。这种情况,就算完全清白也毫不占理。其实说白了,哪种方法都暂时无法离开了,我还是想得太简单。这王爷也算大度,给了我个体面的台阶下,要不咱们怕是不会再有好待遇,去牢里混上一趟也不是不可能。”
桑榆恍然大悟,赶忙为我刚才的反应感到庆幸,可不一会又想到什么,又埋怨起我来:“事情都已然那么危急了,你竟还不怕死地触怒他作甚,你可知刚才他的侍从都做好拔剑的准备了,我都不知拼下命来能不能护住你。”
原来她在那瞬间想的还是我,我不禁失笑。她见我笑了,还觉得委屈:“你倒是说哪里好笑?是你快没了脑袋还是我打不过拔剑的侍卫?”
我握了握她的手:“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瞬间觉得自己既然难逃一死,不如得着些言语上的便宜,也算多少有点安慰。”
她听见这话,忧愁的脸上又增了点喜色,成了哭笑不得。
马车行进一会便停了,掀起帘子发觉眼前并不是什么怡人景色,下车细看,这分明是到了城门口。也许我就是经这道城门被人当礼物送了出去。看着往来的人们,我竟生出一丝羡慕。
见我紧盯着城门口不放,王爷干脆上前阻断了我的视线,也阻断我不该有的念想。不甘心地收回目光,我垂头丧气地跟他上了城墙。
“你看。”
我循声抬头,望向他手指的方向。
“这算不算也是另外一番风景大好?”他问。
那景致,让我一时间不再顾忌其他,贪婪地扶着城墙看了许久。原来果真是高处风景格外好,极目像是能望见天尽头。这边城不多树,目之所及全是苍凉的黄色。行人从远处望去犹豫蝼蚁,星星点点分布在路上。另一边的城里明显要热闹得多,市集的喧嚣声现在听来并不恼人,不知是否少了绿色陪衬,亭台楼阁都显得线条分明,方正凌厉。
就这样拉着桑榆左右看了好久,才终于平静下来去探寻王爷的踪迹。他站在不远处,不知在远眺还是深思。
待我走近,他收回思绪,开口问道:“比起江南,这里如何?”
我思虑了好一阵,正欲开口作答,才发觉他一直盯着我在等回音。
“是完全不同的景色。若说江南旖旎,这里便是辽远,就像温柔对比狂野,各有各的妙趣。”
我眼角眉梢全是欢喜,他似乎对此感到满意。
“果然还是要投其所好,今日这一趟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