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苍獭可化妇,芰荷以为衣

“给我讲个故事吧,你都听了我的故事了,我还没听你的呢”那雪儿两手背在脑后,一副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

“我这个人嘛,没什么故事,倒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故事蛮有意思的。”韩公子若有所思,想都弄一下眼前这个少年郎。

“说来听听。”那雪儿圆睁一双鹿眼,亮晶晶的,紫水晶似的。

“这是一个朋友给我讲的,不知道是真是假。”韩公子娓娓道来,吊足了他胃口。

梅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个多月又紧连着夏初的暴雨,让人应接不暇又顿生愁闷。

吴郡的大堤下漾着青黑色的波,似把大堤涌起来似的。

丁初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官服青色官服在堤岸上踱着步子,来来回回,也似乎不觉得枯燥乏味,一遍遍的检查着大堤,唯恐出什么差迟。

他打着一把青黑色的油纸伞,这伞可有年头了,伞架却也结实,只是那油纸倒被雨打了个洞,便籁籁的灌了进来,打湿了丁初肩头,磨糊了丁初的视线。

不知为何,丁初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愁绪翻涌而上,紧接着似乎一阵晕悬,那堤宛如风雨中摇曳的小船,令人心生了初鼻子一醒酸。

十年寒窗,一朝考了个秀才, 又是五年,又是一朝中了个举人。丁初不聪明,但贵在勤恳踏实,虽是人有点呆,但是倒是极其听话的。

先生布置多少,他就背多少,倒也算是熟读四书五经。丁初倒有几分灵气与才气,偶尔灵光乍现,如若无那四书五经的匡定,恐怕这灵气会更胜。倒也可成一首好诗。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俗人难赏,却连连称赞,雅士心觉尚可,却又觉得文风太朴质,缺了几分莫测。总知是欣赏不来这雅,因为和他们不一样。

丁初自觉无趣,上下皆无知己。又不善杯酬的还留着几分骨血里带的清高,不愿阿谀奉承。看着行贿奉承相互勾结者步步高升,他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心生来艳羡。他废尽心思学了些奉承的“鬼话”,无奈长了张清高的脸,自然说得没有那么可信。

就这样平平淡淡,不得不孤高孑然。他不是不想与世俗同流合污,而是被世俗排除在外。

丁初生得极好,长身玉立,眉飞入鬓,星目皎然,自小就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风骨,旁人一看就只道此子非寻常家庭可养出来的。

可他却家境普通,敞若真生在王谢世家,恐怕当令有一翻作为,受人追奉之至。倒也不是没有达官贵人想让丁初招赘,作个秉龙快婿,可丁初却不开窍,想“乘龙”却不愿当“快婿”,只得回绝。一来二去,便做了个寻堤小吏,端着铁饭碗.但也大概一辈子只有这个铁饭碗了,金饭碗,银饭碗大概是无缘了。

父母只觉初非同常人,期待他大有一翻作为,而丁初也只是差强人意,不免让他们生出几分失望来。

丁初活得矛盾痛苦,倘若他真得无法清醒的认知自己,那他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可他偏偏知道,太过清醒又无能为力。有凌云之志却无平步青云之才能与勇气。若是丁初有那份勇气与恒心,待到秋闱,中个进士,也可比现在精进一二。

还记得去年之时,于初和两个同为小吏的商量着去楼喝花酒,丁初忽得起了兴致,不是贪恋酒色而是出于一种好奇。

想去试一试那解语花是否真能解语,温柔乡是否真能拯抚慰失意的灵魂,歌舞是否真得可以迷人眼,醉人心。让人失了清云志,尽享凡世俗尘,便是请那同僚带上自己去开开眼,赏赏心。

环肥燕瘦,请轻歌曼舞,虽无绝色,但也算得上请秀可人。对那常喝花酒的不级官僚,牡丹楼虽比不上京城的青楼,达官显贵的碎玉阁,香云轩,倒也是个性价比较高的好去处。

温香暖玉在怀,娇啼软语,朱唇含笑,杏眼含情。杯杯清酒入腹,顿觉目悬神杀迷。

两个同僚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揽着各自美人的腰,喝得鼻头脸颊一片通红,吹起了牛。各说各得胡话,偶尔吹得胡话也有一丝交集,再加上相互吹捧,惹得美人一阵娇笑。

当时是快乐的,可快乐之后是彻骨的悲凉。解语花未能解语,致少解不了丁初的语,安慰不了丁初的心。

放纵之后,孤独感反而更上了一酬,反倒更是迷茫苦闷。

从那之后,丁初再未进过青楼。

“丁初,丁初,丁初待我。"轻柔又带着点幽然的女声在雨中竟没有散,却若梦半醒时的风铃声,直勾勾的入了丁初的耳,恍然间竟让人精神一振,愁绪竟也消了不少。

回首,便见一个青色的人儿,打着一把青伞,摇曳生安得跑了过来。

丁初停下了步子,静等着。

青色的人儿近了,便见一张俏脸,眉似远山点墨,未修亦未施黛。眼若洗浩渺烟波,鼻似琼勾,唇若三春桃,颈若六月荷。一头青丝如瀑,直直的垂下,竟未叉钗,这女子的脸上竟有男子的棱角,却不显突兀,钢柔并济,倒别有一番风情气韵,这美又仿佛蒙了一层薄纱,细看仍觉不真切,足足七尺有余,亭亭玉立,若一株荷叶直直拔起,少见的姿韵气度。

不知为何,只是凝视一番,却无男女之情,倒生出几丝惺惺相惜之意。

"公子这伞伞骨实在是漂亮的很呢。"

姑娘言过了,不过是在旧货滩上难淘来的吧."丁初想起自己于桥边见一青衣老妪在桥边卖伞,不知为何就是看这一把顺眼,现在想想,可能便是伞骨结实吧。

只是老妪道了句"物赠有缘人,这旧伞便赠予公子吧。"倒也是稀罕,他向前走了段路,回首却不见老妪。

"就是可惜了,这伞心倒是脆弱的很呢"青衣姑娘莞尔一笑。

"不才见识浅薄,敢问姑娘这伞心是什么?"丁初心感新奇。

"这是小女子的戏称,倒让公子笑话了,这伞呀,外面一层是伞面,里面这一层就叫伞心。公子若不嫌弃,不如让我为公子补补伞吧。"

丁初还没回过神来,便一阵晕悬,再回过神时,青衣女子已消失不见了,坝上只留下一片荷叶。

再看伞,伞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像皮毛细细偏织而成,光滑如锦,遇水不湿。

伞骨竹架仿佛消去了时间蒙上的尘,变得剔透如玉,青翠欲滴,伞面由青黑竟脱去了尘年的污垢变成了青色。

伞柄上多了四个若隐若现的大篆,上言"仙骨凡心",再仔细看还有一行小篆"吴郡青河仙"。

丁初又四下找了一番,仍不见女子,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一阵神清气爽。

他突然悟到了什么,对着河水适然一笑,只一瞬那簇得极紧的眉稍也散了涟漪。

“丁某多谢姑娘相告。"

在这以后,丁初并不那么在意得失了,反而竟是被提拔了,倒也是稀奇。

只是,每逢下雨,他都打着那把青伞到坝上散散步,检查一下堤坝。人们只道县令勤于公务,紧接着他正赶上皇上南寻,听到人们对他的夸赞,正巧当时圣心大悦,便要去县令府上转转,又见丁初相貌迤逦,朴质自然。谈吐虽少奉承,倒也越听越舒心。再加上县令府装横素朴,溢着新竹得清香,又因吃惯了山珍海味,觉这清淡爽脆的新藕吃得如此舒心。

丁初要离开吴县,去上任了。临走前,恰是一个雨天,他又一次走上了那走了无数次的青河坝。

他摸了摸胸前的青色蜀锦带,这带子他没选苏绣得,只觉得那未免俗套了,只见他从里面透出一根紫叶檀簪子,上面雕着留云纹,镶一水底和田青玉荷叶,这一簪子他雕了六年。

他本想在簪柄雕上青河二字,可又觉这只是这河的名子,与伊人似乎并无关系,便笑笑就作罢了。

他取了一片色的荷叶,将簪子放在了上面,任荷叶顺水飘流。

只道了声"告辞"便去了。

新上任的杭州知府据说是由一寻堤小吏升上来的。他不善杯酬,却气度过人,宴饮时也低调得很。他不善判案,却善用能士。虽无治理之丰功,倒也将杭州整治得一片祥和。这人虽未娶妻妾,亦不入烟花柳巷,但也算是深居简出。

一天,知府在白沙堤上散步,看着亭亭出水的荷叶,竟愣了神。

忽得他听见了

"丁初,丁初,丁初待我!"

猛回首,见那青衣的人儿站在自己面前,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如瀑的黑发半扎半绾得,插了一根云纹荷叶簪。

而丁初自己,也亦如十年前,仍打着那柄青色的伞。

故事结束了,二人也快到山脚下了,阿雪有些意犹未尽。

“那女子是人还是妖”

“据说是个水獭精”

“这丁初不会是你吧”阿雪怀疑的看着眼前那韩公子看不出年龄,又雌雄莫辨的脸。

这韩公子的确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温婉优雅,也许正是那苏州知府。

“说不定那青衣人儿是呢”韩公子也是若有所思道。

“不管,我就觉得那丁初是你。”

“你觉得是就是喽。”

那边是那慕容蓓儿与那小周郡王,芙儿阿乐还有随行的众人,蓓儿的眼光向来不错,手下都是精兵,个个英俊潇洒。

在一众矫健的猎犬中,就属那个矮矮的,腿短短的皮蛋粥最显眼。

慕容蓓儿背对着夕阳,金发镀了一层桔红色的边,宛如女战神似的,明朗耀眼。

“韩哥哥,雪儿,我们在这儿”豪迈清脆的声音,响彻云霄,晚归的号角一般。

“看,我猎的鹿”长箭贯穿鹿颈,这梅花鹿是雄鹿,身材矫健,体格漂亮,还有十几只兔子,一只大雁。

蓓儿骄傲的昂着头,拍了拍那雄鹿。

“这是我乐儿妹妹射中的大雁”一旁的乐儿笑的温婉娇媚。

小狐狸似的,像极了他那好友蒋公子。

一行人去了林间小屋,侍从们放下东西便走了。

路上那小郡王凑近韩公子的耳朵。

“我有花儿吗”轻轻吹了口气

“我耳朵上这个给你”

那小郡王笑着叼着一朵玫瑰便向前走去。

不远不近的,等他的一样。

蓓儿拉着乐儿,眉毛一挑。“这野果子怎么这么酸呢”不忘斜上二人一眼。

乐儿笑而不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蓓儿给她塞了一把路上摘的野果。她放了一颗在嘴里。

“酸酸的,还有点甜”眉间若蹙,好看极了。

酸的人有点想哭,她想蒋公子了。

若是蒋公子在,肯定谁也比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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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妓
连载中如归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