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沉默着，水流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江空的手指穿过发缝不断地揉搓着他的头皮。
轻轻地，缓缓地，这是他从南方回到这座小县城第一次感觉到放松，不过仿佛所有的温柔与缓慢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但他不知道江空要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
还是良久的沉默…….
“我靠，你不戴助听器也听得见啊！！！”江空率先打破了寂静，语气一改之前的沉闷，变得十分欢脱。
江空属于孩子里皮得那一类，属于让家长又爱又恨的类型，他们会热情洋溢地和你套近乎，但皮起来也能把人气个半死，这种矛盾在江空身上愈发明显，因为他还有成绩这个buff。
这人情绪变化真大，刚还冷冰冰的，现在就转晴了？叶舟心想，不觉闪过一丝落寞。
“嗯”叶舟拧了下眉，再次闭上了眼睛，用一句“听得见”终结了对话。
直到吹完头发俩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不下了，但天还是沉的，像一块要掉下来的灰暗玻璃，随时要把大地砸个粉碎。
走到门口，叶舟突然转过身来，顿了顿，犹豫着补了一句：“你能…..别说出去吗？”说完就转身朝着门外，脚却迟迟没有抬起。
“行，”江空低着头拿毛巾拍着身上的头发屑回了句。
“谢谢”叶舟推门走了出去。
一转眼就不见了影。
无论是谁，江空从来都不会八卦别人的私事，是叶舟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一样，没兴趣。
即使这位爷之前对他说话夹枪带棒的。
“你俩认识？”女人手里的剪刀不停翻着问：“看不出来啊。”
“嗯，认识。”江空淡淡回了句。
“关系不好吧，男孩就这样，尤其是两个长得帅的，互相看不上很常见，我年轻的时候就有不少帅哥因为我看对方不顺眼，为我打过架。不过你这同学长得真不错，瞧见没，眉心还有颗朱砂痣呢。”
“专心剪你的头发吧，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江空拿着扫把扫着地上剪落的头发“芳姐，你就别惦记人小孩了好吗？何况你现在不谈着吗，又分了？”
江空只知道女人叫文芳，至于姓什么他还真没了解过。芳姐是从外地来的，来这挺久了，江空对她的印象就是人仗义，还特别爱谈恋爱，从他认识芳姐开始，她换男朋友就没停过，刚开始江空还有意记住名字，换的频繁了后来就干脆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代号，什么“长毛”、“皮裤”、“秃瓢”之类的。
“嘿，能不能盼我点好？那能那么快，刚谈几天，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得了吧，之前那酒吧歌手，你刚答应人在一起，转眼出门就和人提分手，有你这样的吗。”
说话间芳姐电话响了，她把剪刀插到腰间的小包了，接通了电话。
电话打了总共不过一分钟，挂了电话芳姐对江空说：“小孩家今天突然有事来不了了，你今儿白跑一趟。”
小孩儿是芳姐搭关系给江空介绍的家教学生，小学四年级，能补贴点家用。
“行，那我先撤了。”江空从吧台柜子里拿出了一袋子药，出了门。
叶舟家就在理发店隔壁的小区，或许是刚刚被人发现有点心虚，所以进门的时候刻意戴上了助听器。
走到单元楼门下的时候，里边跳出一女孩站在叶舟面前。
“叶舟！生日快乐”
女孩叫易雪，几天前叶舟刚到火车站出站口，有一个人就四仰八叉扑倒在他面前，手里的手机陀螺似地甩到了叶舟脚下。他捡起来准备还过去的时候，那人就被俩警察按倒地上了。
易雪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人堆里钻出来的，被抢的手机就是她的。
打那以后，女孩就天天缠着叶舟，叶舟烦的要死。
青春期时期的热情毫不掩饰，叶舟对易雪的心思太显而易见了，但他也不是那种吊着人玩的人，在他刚察觉的时候就明确拒绝了。
其实易雪长的挺好看的，白白的很可爱，但叶舟不感兴趣，不知道是因为发育的晚，还是眼光太高，叶舟对这方面向来没有什么心思。
但他的直白并没有能消减易雪的热情，巷子里打的那一架就因为易雪。黄毛喜欢易雪，因此叶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假想敌。
但这种被人误会的感觉让叶舟十分不爽。
“滚开！”叶舟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就不！”易雪厚着脸皮咧着嘴，双手递出一个包装的很精美的礼盒：“给你的礼物！”
叶舟的火气实在有点压不住了，他一把推开易雪，易雪一个没站稳摔到了地上，礼盒里的东西也散落出来，是一个名牌的助听器。
“叶舟你干嘛！”李一竹从不远处跑过来扶起易雪：“伤着没有？”
“没”易雪憋着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有病吧叶舟，易雪怎么你了？”李一竹蹲在地上狠狠盯着叶舟说到。
“你也滚！”叶舟说完这句话就摘了助听器进了楼，后面李一竹再说什么他没听清，他也不怕得罪同学，从小到大他就没收获过同学的一个好评。
高中他也没指望。
上楼开了门，家里没有人，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叶舟看都没看就一屁股摔进沙发里。
每年生日他都有一个蛋糕，但不一定在生日这天，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蛋糕，没人和他抢，也没人给他点蜡烛，所以他一口都没吃过。
“小爱同学”
“在”
“打开电视”
“好的，正在为您打开电视”
“小爱同学”
“在”
“今天…..”
“抱歉，我没有听清，请您再说一遍。”
“今天….我过生日”
“祝您生日快乐，接下来为您播放生日快乐歌。”
生日快乐歌在空荡荡的客厅响起，叶舟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么些年他每逢无聊时就会找语音助手说会儿话，人到底是社会动物，不能憋的太久，叶舟一天没说出去的话都给了语音助手。
叶舟听了一会儿关掉电视回房间把从抽屉里拿出手书，戴着耳机开始做题。
这是高一的题，如果说江空是天赋型选手，那么叶舟同学就是努力型选手，倒不是说没有天份，只不过他能拿到今天的成绩投入的远比普通人看到的多。
其实他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学，他从小就很独，同学老师都把他当混混看，作为一个混混学习不好才是标配，但叶舟的成绩永远和他的样子那么令人瞩目。
也许是喜欢沉浸进去什么都不想的那种状态吧，也许是喜欢努力之后有结果的那种感觉吧，反正叶舟开始学习就像入了定，一动不动。
手机里播放着蔡健雅的《达尔文》，窗外的水汽氤氲钻进来，这是北方夏天少有的湿。
其实叶舟的耳朵也不是完全没问题，小时候被他爸打的留下了后遗症，六年级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被发现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了。
但这种情况持续在初二的某个下午就突然结束了，那天叶舟没有戴助听器趴在桌上睡觉，醒来时他清楚地听到身边的人在说着他的坏话，这些坏话叶舟并不放在心上，不过为了尽可能减少与人交流，他选择了继续装聋作哑。
这种情况连他舅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