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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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深褐,一片一片往下掉,铺满了操场边那条小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脆生生的。
陈知意每天踩着那些落叶上学、放学。
日子过得很快,又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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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已从短袖变作毛衣。
慢到她能记住每一天谢南风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快到一个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对谢南风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喜欢吗?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桌上有没有牛奶;
看到的那一瞬间,心跳会快一拍;没看到的那一瞬间,心跳会漏一拍。
她只知道,上课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转头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转笔的手指,看他低头写笔记时额前垂下的碎发。
她只知道,放学的时候她会故意收拾得慢一点,等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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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风每次都会等她。
他不说话,就靠在走廊的墙上,随性的喝着牛奶,偏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等她出来了,他便速度喝完,捏扁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跟她一起下楼。
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梧桐树小径上,谁都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反而很舒服。
像是不需要通过对话来确认对方的存在。仅仅是在一起走着这件事,就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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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陈知意终于忍不住了。
“谢南风。”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等我?”
谢南风偏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走路慢。”
“我没有很慢。”
陈如意有些委屈。
“你每次收拾书包都要五分钟。”
“那是因为我把东西放得整齐!”
小女孩据理力争。
“那你下次别放那么整齐。”
“我偏要。”
谢南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等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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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湿湿冷冷的,人的肤色应该不会受温度而产生影响;
但;
陈知意的耳根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落叶,心跳砰砰砰的。
她想,她可能真的喜欢上谢南风了。
不是那种“他长得好看所以喜欢”的喜欢,是那种“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的样子、他喉结滚动的弧度、他靠在走廊墙上等她的姿势”都让她心动的喜欢。
是那种“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在想他”的喜欢。
是那种“她已经开始害怕失去他了”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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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陈知意考了年级八十七名。
比刚转来时进步了三十多名。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排名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那份得意很快就被旁边另一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
谢南风。
年级第一。
物理、数学满分,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名字写在公告栏的最顶端,像一座高高在上的旗帜。
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上次月考,他也是第一。上上次,也是第一。再上上次,还是第一。
好像从高一开始,第一名的位置就没换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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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名。进步挺大的。”
谢南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意转头,他站在她身后,偏向头靠近她;正看着公告栏。
“你怎么知道八十七名是我?”
“一百二十多名到八十七名,只有你进步了那么多。”
“你看排名了?”
“嗯。”
“你都是第一了还看排名?”
谢南风微微顿了一下:
“看排名不是为了看自己。”
声音有一丝一本正经解释的温柔。
“那你看什么?”
“看别人。”
“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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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表情像在说:你明明知道。
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讨论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怎么解,有人在问有没有人看到作文评分标准。嘈杂的人声在走廊里回荡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成绩单和排名里寻找存在感。
陈知意站在那块公告栏前,看着最上面那个名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南风。”
“嗯。”
“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谢南风偏头看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他想了一下,说了两个大学的名字。
都是非常好的学校。好到陈知意只在新闻里听过。
陈知意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很远的下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沮丧;
是一种更重的东西——
她怕他们的距离不只是排名的距离,更是以后要去的地方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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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远。”她低声说。
谢南风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你呢?”他问,“你以后想考哪里?”
陈知意想了想,说了几个美院的方向。
“那也很远。”谢南风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谢南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不管多远,你都能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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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意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更像在说一件他确定的事情。
陈知意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她觉得站在走廊上,心脏的跳动声会让整个走廊的人都听到。
她想,谢南风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是不是也是这样,每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心脏都跳得很快。
是不是也是这样,每次看到她的名字,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再念一遍。
是不是也是这样,从九月初的初见,到十月的心动,再到十一月的确认。
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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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心事,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是否都一样。
都在偷偷地喜欢关注着对方。
不同的是,谢南风把心事藏在他的目光里。
而她,把心事藏在速写本的每一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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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结束后,陈知意收拾好书包,走到楼梯口。
谢南风靠在走廊的墙上,偏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空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亮着。
“走吧。”陈知意走到他身边。
谢南风嗯了一声,跟她一起下楼。
她的余光在下楼时总是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
感觉像是身边多了一个伴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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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外面就是那条梧桐树小径;
十一月的夜晚风已经很凉了,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整条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路灯的光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走了一段路。
谁都没说话。
陈知意的手缩在校服袖子里。谢南风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风又吹了一下,把她额前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抬手拨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谢南风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抓住她缩在袖子里的手。
十指交握。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刚好能把她整只手裹住。
陈知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路灯的光把他们的手染成橘黄色,看起来像两张颜色不同的纸叠在一起。
只一瞬间,她的脸红成了苹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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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抽开。
她也没有说话。
算是一种默认。
她的手被谢南风握着,放进他的卫衣口袋里。
口袋里热烘烘的。是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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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意想回答那个问题了。
“谢南风。”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我的?”
少女很直白。
谢南风并未讶异,像是也感觉氛围到场;认真想了想:
“转学第一天。”
“那么早?”陈知意愣了一下,“可是你第一天都不认识我。”
谢南风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学生情况表,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语气很平。
“你转学前那个星期五,班主任让我整理新同学的资料。你的表是最后一张。我以为是别人,打开才知道是你的。”
“你看了很多次?”
“嗯。”谢南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看那张表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名字挺好听的。陈知意。知意的意思是你知道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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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一热。
“什么你知道我的意思,你那个语气好像在说情话。”
谢南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说情话。”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陈知意,我从来不会跟你说情话。我只会跟你说真的话。”
陈知意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呢?”谢南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陈知意想了想。
“也是转学第一天。”
“也是那么早?”谢南风的语气里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不服气,“可是我比你早知道你的名字。”
“那不算。那是信息不对等。”
“怎么不算?”
“就不算。”
“那我也在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
谢南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她争一个输赢。
陈知意笑了。
“谢南风,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
“你就是在跟我争。”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陈知意笑出了声。
谢南风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陈知意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从嘴角发出来的。
是从眼底最深处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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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了尽头。
那里有一盏路灯,灯光把整条路照得一片明亮,也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投成了两条重叠的线条。
谢南风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指。
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口袋外伸过来,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
陈知意被那一步带得往前晃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她抬起头。
谢南风低着头看她,下巴微微抬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幅油画。
“陈知意。”
“嗯。”
“我也喜欢你。”
这个“也”字像在回答那时的问题;他早知道少女的喜欢,但是他的内心在纠结:
纠结自己到底配不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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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像晚风穿过梧桐树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从你说‘我没看你’那天开始的。”
那天在走廊上。
她抱着课本,被江泽拦住,又被他挡在身后。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说“我没看你”,耳朵尖尖红红的,像秋天里第一片变红的枫叶。
谢南风说自己是转学第一天开始注意她的。
但真正确定自己喜欢她,是那一天。
是江泽拦住她的那一天。
是他说“路过”的那一天。
是她低着头说“我没看你”的那一天。
是那些无人知晓的瞬间——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她在纸上画他的轮廓——那些被偷偷藏起来的、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发现的爱意。
像秋天的落叶。
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但每一片都有自己的形状,每一片都有自己的颜色,每一片都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从树梢上轻轻脱落,然后在风里打一个旋,落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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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吹了一下。
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他们的脚边。
陈知意靠在谢南风的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声。隔着校服和卫衣,咚咚咚的,很快。
他也在紧张。
她笑了。
“你笑什么?”谢南风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也紧张。”
谢南风没说话。
但陈知意感觉到他揽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谢南风。”
“嗯。”
“你以后还会每天早上给我买牛奶吗?”
“会。”
“那如果有一天我搬家了,不在这里住了呢?”
“那我找到你。每天送到你新家。”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
谢南风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空隙里,风停了,路灯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看着她的眼睛。
“陈知意,我从来不让别人帮我。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让自己被欺负。”
陈知意看着他路灯下发光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嘴唇碰到脸颊的触感只有一瞬,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
然后她飞快地缩回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卫衣里,不敢抬头。
谢南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种僵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陈知意。”
“……嗯。”
“你偷亲我。”
“……我没有。”
“有。”
“没有。”
谢南风笑了。
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胸口在震动,震得陈知意的耳朵贴在他的卫衣上都能感觉到那种带着温度的力量。
“那就当没有。”他说,“但下次我不想要偷偷的。”
陈知意的脸埋在他的卫衣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闻到梧桐树叶被风卷起时的干燥气息,闻到深秋夜晚的凉意和他胸膛的温度。
她想,这就是十七岁秋天的味道了。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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