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意到教室的时候,桌上一切照常。
便利贴上写着:今天周末,下午提前放学。你回家注意安全。
牛奶成为一种每日的习惯。
她总想着怎么也送给谢南风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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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口。
有点甜。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谢南风还没来。
但她注意到他的桌上也放着一盒——又同是原味。
她盯着那盒牛奶看了两秒,心跳又快了。
她想起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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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老师不在,教室里有点吵。陈疏在前面维持秩序,唐诗扭头跟同桌聊天,声音有点大,被后排纪律委员瞪了一眼才消停。
陈知意做完数学作业,拿出速写本,躲在大摞课本后面偷偷画画。
她画的是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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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树冠撑开的巨大阴影,被阳光切割成小块的光斑落在地面上。
还有一个少年的轮廓,坐在树下,半个身体藏在光影交界处。
她画完了才发现,那个少年跟谢南风很像。
不,不是像。
就是谢南风。
低下眼眸微微瞟了眼他;他正写着物理练习册;毫无察觉。
立刻将速写本合上,塞回书包最深处,拉好拉链,深吸一口气,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心跳快得不像话。
画了他这件事,如果被谢南风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教室地板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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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来什么,
“陈知意。”
谢南风的声音从左边悠悠的传来。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
“刚才在画画?”他慢条斯理,看了眼少女的书包,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笑:
“画什么呢?”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谢南风的目光。
他偏着头,一只手支着下巴,正看着她。
少年生的好看,眉眼有神;现在距离她不到十几厘米。
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我没画什么。”
“我都看见了。”
“……”
你不是在做你的物理练习册吗?!
眼神也太好了吧?我从课本后面伸出来画你都能看到?你是鹰眼吗?
“没画你。”她嘴硬。
但已经被诈成功:
“我没说你画我啊。”
“……”
谢南风,你诈我。
做贼心虚这种东西,真是谁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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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观察的细致:
“你画的是操场。”谢南风说,“但是左下角的人,画的是我。”
陈知意的脸刷地红了。
练习册到底有动笔吗?
“不是。”
“是。”
“不是!”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陈知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谢南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谢南风,你真的很烦。”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嗡声嗡气地说。
他觉得她可爱至极,顺着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就是因为知道。”
“什么意思?”
谢南风没有回答。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到她桌上。
“喝吧。今天的第二盒,给你赔罪。”
陈知意从胳膊缝里露出眼睛,看着。
“你为什么每天都给我买牛奶?”
“说过了。”
“那不是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
“你心里真正的理由。”
谢南风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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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不喝牛奶的时候,看起来像在难过。”
陈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喝牛奶的时候,”谢南风说,“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不看书,不画画,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那个样子,看起来像在难过。”
陈知意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你观察我?”
“你坐在我旁边。”谢南风的语气很平,“我不用特意观察,转头就能看到。”
“那你转头看我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谢南风没有否认。
偏头看向窗外。
外面晚霞依旧,他突然想更了解这个女孩一点。
“陈知意。”
“嗯。”
目光对上,少年的眼睛有些认真:
“你为什么转学?”
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家里原因。”
“什么原因?”
“就是……搬家了。”
“搬到哪儿?”
“学校附近。老小区。”
“跟谁住?”
“我爸。”
“你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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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她不在了。”陈知意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散。
谢南风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不知道”。没有说那些她听了太多次的、没什么用的话。
他只是“嗯”了一声。
像在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没有一个在经历苦难的人愿意让别人不断安慰苦难。
因为那好像在时刻提醒她一样:你的人生就是苦难。
陈知意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纹路。
“她是车祸。”
“什么时候?”
“初三。”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五。”
“一个人?”
“……什么?”
“你是一个人难过的,还是有人陪你?”
陈知意抬起头。
谢南风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知道那种感觉”的平静。
“一个人。”她说。
“我也是。”
“什么?”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
陈知意愣住了。
“你妈妈……”
“病死的。”谢南风说,“我十岁的时候。”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谢南风……”
“不用安慰我。”他打断她,“我不需要安慰。”
“我没想安慰你。”
“那你叫我干嘛?”
“我就是想说……”陈知意想了想,“你也是一个人难过过来的,现在也过得挺好的。所以我也能。”
谢南风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陈知意。”
“嗯。”
“你以后难过的时候,可以不用一个人。”
“那跟谁?”
谢南风偏头看向窗外。
酸涩的心,遇上一股甘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跟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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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陈知意没有直接回家。
她上了天台。
不是难过了,是想去那个地方坐一坐。
推开铁门,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铁管上。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东西。
一个白色的保温杯。
放在她上次蹲着哭的那个位置。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她拿起来。
上面写着:今天别哭了,喝果汁。
下面一个小括号:(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怕你尴尬,保温杯装的,凉气出不去;保温杯洗过了放心。)
看到最后一句话她突然绷不住笑了一下。
握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陈知意没有哭。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打开;
凉意吹到脸颊,温度适宜。
喝了一口。
凉爽,但是少女全身暖暖的。
没有那么甜,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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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谢南风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每次见面话都不超过五句,但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他都在。明明自己也是一个人难过过来的,却跑来安慰她。明明说“不用安慰我”,却在她桌上放了十一天的牛奶。
她蹲下来,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拿出速写本。
翻开新的一页。
画了一扇铁门,一个靠在门框上的少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谢南风,谢谢你。虽然你不需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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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谢南风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
但他没在做题。
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下午去天台放保温杯时拍的。夕阳、栏杆、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
那里有一张截图。
是陈知意的转学登记表。
姓名:陈知意。性别:女。原学校:锦城中学。家庭成员:父亲□□。
母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谢南风第一次看到这张表的时候,是在开学前那个星期五。班主任让他整理新同学资料,她的表是最后一张。
他以为是个男生。
打开才知道是个女生。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她的成绩。中考全市前两百名,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第二遍看她的家庭住址。老城区,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第三遍看她母亲那一栏。空白。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一个十五岁就没了妈妈的人。
跟他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天起,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知意。
知意的意思是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
陈知意。
盯着看了三秒。
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重新拿了一张纸,又写了一遍。
陈知意。
这次没有撕。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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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陈知意被唐诗拉去报了名——女子八百米。
“我不行的。”陈知意看着报名表直摇头。
“行的行的,你每天走路上学,体力肯定好。”唐诗不由分说把她的名字填上去了。
陈知意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南风。
他报了一千五百米和跳远。
“你跑步厉害吗?”她问。
谢南风偏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能拿名次。”
陈知意想,这人说话真的很谦虚。每次都“还行”“还可以”“不算最好”,但每次结果出来都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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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风不大,操场上的红色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高二(一)班的看台位置在主席台左侧。陈知意坐在唐诗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时不时画两笔。
她画的是操场上的运动员。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扔铅球。姿态各异,表情各异。
但她画得最多的,是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少年。
谢南风的一千五百米在上午十点。
发令枪响的时候,陈知意的心跳也跟着一起跳了一下。
她站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握着速写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
谢南风跑得不快不慢,节奏很好。前两圈他一直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步子又大又稳,呼吸很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圈。
他开始加速。
黑色的身影从第四跑到第三,从第三跑到第二,最后一百米,他超过了第一名。
冲线的时候,全场都在喊。
陈知意听到周围的人在喊“谢南风”,喊声大得像要把操场掀翻。
谢南风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陈知意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几笔——少年冲过终点线时的姿态,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黑色运动服的衣角在风里飞扬。
画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一千五百米第一名。跑完还往看台上看了一眼。看的是谁?
她把最后一句话涂掉了。
但涂得不够彻底,还能看出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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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陈知意去操场边的洗手池洗脸。
水很凉,冲在脸上很舒服。她闭着眼睛,用手接水往脸上泼。
“陈知意。”
她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谢南风站在她身后。
他刚跑完一千五百米,还没换衣服,黑色运动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微微泛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你怎么在这儿?”她关了水龙头,转身。
“找你。”
“……找我干嘛?”
谢南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形的纸。
陈知意接过来,展开。
是她在速写本上画的那幅画——他冲过终点线的姿态。
下面那行小字还在。“一千五百米第一名。跑完还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她涂掉的那句话还在。“看的是谁?”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陈知意的脸唰地红了。
“你掉在看台上了。”
“你翻我的速写本?”
“掉在地上,翻开着。”谢南风的语气很平,“我不是故意看的。”
陈知意想把那张纸抢回来,谢南风把手一抬,没让她拿到。
“你画得不错。”他说。
“还给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谢南风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是陈知意后来写上去的,她自己都忘了。
——“谢南风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像风。”
“我什么时候写这个的!”陈知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知道。”谢南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你写得没错。”
“什么没错?”
“像风。”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陈知意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耳朵红透了。
“谢南风你把那张纸还给我。”
“不给。”
“那是我的速写本里的!”
“掉在地上了就是公共财物。”
“你无赖!”
谢南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陈知意。”
“干嘛?”
“你生气的时候,耳朵更红了。”
陈知意气得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
“看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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