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入病房,旧影萦心

初秋清晨,雾霭裹着桂花香漫过运河,顺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病房的玻璃窗钻进来,落在水磨石走廊上,映出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的身影。21岁的吴楠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前的护士实习生牌,边缘的纹路磨得温润——她是土生土长的水乡姑娘,运河边太平巷的青石板路、粉墙黛瓦上的爬山虎、门口挂了十几年的红灯笼,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爷爷是老船工,年轻时撑着乌篷船跑遍运河沿线码头,老来患上风湿性关节炎,常年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复诊,每次都是吴楠陪着来。久而久之,这家三甲医院的白墙黛瓦、淡得恰到好处的消毒水味,于她而言,既有熟悉的暖意,又有对医护职业的敬畏。作为江南医学院护理专业大三学生,吴楠说话尾音总带着几分方言软糯,像浸了运河水的糯米团,正式场合会刻意收敛,可那份藏在语气里的温柔,总在不经意间流露。

身旁的林薇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活力十足,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来自周边县城,说话带着县域方言的脆感,像刚出锅的清水油面筋,清爽又有劲儿。林薇伸手拍了拍吴楠的胳膊,打趣道:“楠楠,别绷着呀,咱们就是跟着李老师打打下手,测个体温、换个输液袋、整理下护理记录,又不是让你独当一面。我昨天问了老护士,李老师看着严,护理记录单上连个潦草字都容不得,但心肠软着呢——上次有个阿婆忘带药钱,急得抹眼泪,她自掏腰包给买了药,还绕路去巷口糕团店,带了块少糖桂花糕哄阿婆吃药。”吴楠回过神,朝林薇弯了弯眼,尾音不自觉沾了点乡音:“我勿是绷着,就是感慨。小时候跟着阿婆来市第一人民医院看咳嗽,咳得直喘,伊拉都喊我‘小囡囡’,护士阿姨塞颗薄荷糖给我压咳,没想到现在,我也穿起实习服,要给别人打针换药了。”

吴楠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雨阳,目光里藏着自然的亲昵与依赖。此刻张雨阳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领口系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块边缘磨损的机械表,那是爷爷传给他的,也是他报考康复治疗专业的初心。他手里攥着本深蓝色封皮的《康复应急手册》,封皮边角泛白,多处用胶水细细修补过,足见珍视。作为吴楠的同校学长,张雨阳来自周边县域,说话带着方言的醇厚,像沉淀的运河水般安稳。当年爷爷中风后,为了更好地照料老人,他特意选了康复专业,这些年一边上学,一边陪着爷爷做康复训练,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对老年患者的护理格外有心得。

这本手册,是他早年在城区福寿养老院帮忙时整理的。当时爷爷刚中风,半边身子不便,他课余时间去养老院帮忙,发现本地老人多爱吃甜、爱久坐打麻将,易引发血糖偏高、关节僵硬等问题,而市面上的康复手册多是通用版本,不贴合本地习惯。于是他结合养老院老护士的经验和专业知识,整理出这本适配本地老人的手册,里面除了康复手法图解,还有不少方言备注:“甜食后半个时辰再做关节操,勿要急”“阿公久坐后,先揉膝盖三分钟再站起,防头晕”。当年养老院有位张阿婆突发关节僵硬,疼得直哼唧,儿女又不在身边,张雨阳就是用手册里的推拿手法帮她缓解了疼痛,还反复叮嘱护工:“阿婆,慢点儿动,每日早浪厢揉一揉膝盖,就勿会僵哉,侬听话”。吴楠至今记得那个场景,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意透过画面传过来——这份温柔与负责,不仅让她心生爱慕,更让她笃定了从事护理工作的初心。

察觉到吴楠的目光,张雨阳耳根微微泛红,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宠溺又克制。他将手册递到吴楠手里,语气醇厚,普通话里掺着一丝淡淡的乡音:“你被分到内科,老年患者多,好多阿公阿婆术后要做康复,这里面的护理要点或许用得上。当年在养老院,我见过苏敏姐姐照顾老人,她总给独居老人带自己做的菜粥,粥里放红枣山药养胃,闲时还会讲评弹解闷,老人们都黏她。对了,她胸前也别着一枚锡制徽章,亮晶晶的,和你口袋里的很像。”指尖不经意擦过吴楠的掌心,暖意驱散了她初入科室的紧张。吴楠低头摩挲着手册的旧封皮,下意识摸向胸前口袋里的锡制徽章——那是她童年最珍贵的念想,藏了十三年。

“我学护理,一半是初心,一半是因为苏姐姐。”吴楠的声音轻了些,带着藏不住的怅然与期待,“6岁那年,我在运河边追乌篷船,摔断了胳膊,疼得直哭,就在这家医院的儿科住院。照顾我的护士姐姐姓苏,说话和我一样软糯,知道我爱吃本地小吃,特意给我买清水油面筋,炖清淡的排骨汤。她怕我哭,就送了我这枚刻着‘勿怕难’的徽章,摸着我的头说‘阿囡,勿怕难,忍一忍就好’。后来我出院,她就离职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牵挂着她,还好昨天收到了她女儿的短信,约定了今天下午三点在运河边的老桂花糕店见面,就是想亲口跟她说声谢谢,也弄清她当年突然离开的苦衷。”张雨阳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安抚着她的情绪:“别着急,下午见面就知道真相了。如果需要我陪你去,随时跟我说。”

导医王姐是个爽朗的本地人,快五十岁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挂着亲和的笑。她领着吴楠、林薇往内科护士站走,路上耐心叮嘱:“内科住的大多是本地老人,一辈子讲惯了土话,听不太懂生硬的普通话,你们多学两句家常土话,跟他们唠唠运河、唠唠糕团,他们就把你们当自家人了,护理起来也省心。李老师是护士长,对工作要求严,但对你们实习生很照顾,有不懂的别藏在心里,直接问,好好学,以后肯定能成个让患者放心的好护士。”吴楠和林薇认真点头,眼里满是初入职场的期待与忐忑。

护士站里,忙碌却井然有序:键盘敲击声、轻声的医嘱核对声、患者家属的问候声交织在一起,裹着桌角油纸袋里的甜香——那是护士们的早餐,刚出炉的玉兰饼、裹着芝麻的糯米团,都是从巷口早餐店买的,忙起来随手啃两口就能应付。甜香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格外治愈。护士长李红梅(大家都喊她李老师),45岁,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做事雷厉风行,对工作一丝不苟:对年轻人说话干脆利落、普通话标准,可一转身面对老人,就会不自觉切换成本土方言,语气软得像棉花。她手里拿着药品核对单,逐一对名称、剂量,眼神专注得不敢有半点马虎。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薄荷糖,遇到因糖尿病嘴里发苦、吃不下饭的老人,就递上一颗,轻声念叨:“阿婆,含颗糖,嘴里就勿苦哉,吃完糖再吃药,乖。”

年轻护士小陈刚工作两年,来自周边片区,和同事交流时普通话流畅,面对患者却能自然接上家常话。她对着电脑录入电子病历,时不时抬头朝病房方向喊一句:“张阿婆,侬的药来哉,慢点儿吃,勿要急,含口温水再咽。”王姐走到李老师身边,笑着介绍:“李老师,这两位是新来的实习生,吴楠是太平巷的本地姑娘,林薇是周边县城的,都是江南医学院的好学生,分到咱们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跟着你学,麻烦你多费心带一带。”说完,她转向张雨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张,康复科在三楼西头,我带你过去对接王医生,以后内科老人的康复评估、训练,就靠你们多配合了,多沟通,好好照顾患者。”张雨阳点头应下,转头朝吴楠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跟着王姐往楼梯口走——他记着吴楠对苏敏的牵挂,心里暗忖,等她下午见面回来,要是有难处,自己一定要帮衬。

李老师抬起头,目光扫过吴楠、林薇,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温和:“我知道了。你们刚来,先熟悉科室环境和工作流程。内科老人年纪大、基础病多,性子也固执,认死理,和他们沟通,多讲本土方言,语气软一点,多陪他们唠唠家常,比如问问‘今朝早浪厢吃了啥’‘运河边的桂花开了伐’,他们心里舒坦了,护理工作就顺利多了。”她顿了顿,语气更柔了些,“老人们一辈子不容易,到老了就盼着有人陪他们说说话,你们多用心,他们自然会信任你们。”

李老师拿起桌上的护理记录单,耐心讲解,语气专业又严谨:“以后写护理记录,要按PIO格式来——P是健康问题,I是护理措施,O是护理效果,一笔一划都不能马虎,字迹要清晰,模糊不清的字容易让人误解,出了问题就麻烦了。护理文书作为病历的核心组成部分,关乎患者生命安全,也关乎咱们的职业操守,半点不能出错,一定要记牢。”她翻到一页泛黄的记录,指着上面的备注,语气软了几分:“你们看这份范本,是以前的老护士写的,连患者嫌药苦、劝他就着少糖桂花糕服用的细节都记了下来,还备注了患者的情绪变化,这才是用心的护理。咱们本地老人最讲究情分,你对他们多一分细心,他们就会对你多一分信任,把你当自家人。”吴楠和林薇认真点头,连忙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下,齐声应道:“知道了,李老师!我们一定好好记,认真做!”

护士站的乡音与键盘声交织,吴楠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童年——13年前,她摔断胳膊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病床上,疼得直哭,哭累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满心都是恐惧与委屈。苏姐姐总会准时出现,坐在床边给她讲运河边的故事:老船工如何撑着乌篷船过浅滩、阿婆们如何用桂花酿糕、古桥上的石狮子藏着怎样的传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一点点抚平了吴楠的不安。给她擦伤口时,苏姐姐会轻轻握着她的小手,轻声哄:“阿囡勿怕,忍一忍就好,疼了就用力握姐姐的手。”她还会带来自己做的酱排骨,特意少糖少盐炖得软烂,喂给吴楠吃。那时苏姐姐的胸前,也别着一枚和她一样的锡制徽章,“勿怕难”三个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后来吴楠出院,特意去护士站找她道谢,却只听到护士阿姨说,苏姐姐“走了,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具体去向。如今自己也穿上了实习护士服,走进了这家熟悉的市第一人民医院,下午就能见到苏姐姐了,心里的期待愈发强烈。

“楠楠?发什么呆呢?”林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李老师让我们跟着陈老师熟悉病房,快走吧,别让她等急了。”吴楠回过神,从回忆里抽离,下意识朝张雨阳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和林薇对视点头,快步走到小陈身边。小陈一边引路,一边用掺着乡音的普通话介绍:“咱们内科有20张床位,现在住了18位患者,大多是60岁以上的老人,以高血压、糖尿病、脑梗后遗症为主。朝东的病房能看到运河,视野好,阿公阿婆们都爱住,早上能看日出、看乌篷船,有的阿婆还会对着运河哼小曲呢。”

病房区走廊干净整洁,阳光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温暖的光。墙壁上挂着江南水乡风景画,古桥乌篷船的模样格外亲切。走廊长椅上,几位老人用本土方言闲聊着家常,偶尔传来阵阵笑声。走到3床病房门口,小陈轻轻推开门,生怕惊扰了患者。张阿婆正靠在床头看《水乡晨报》,报纸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运河老码头的热闹场景,满是岁月气息。看到她们进来,阿婆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慈祥的笑,用地道方言说道:“小陈啊,侬来哉?这两位小姑娘是新来的实习生吧?看着真乖巧。”小陈笑着点头介绍:“阿婆,这是吴楠和林薇,以后跟着我一起照顾侬们,有啥不舒服、想吃啥,都能跟伊拉说。”吴楠和林薇连忙问好,吴楠特意用不太熟练的方言说道:“张阿婆,侬好,以后请多关照,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们讲。”

张阿婆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格外亲切:“关照啥呀,你们这些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出来忙活,天天围着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婆转,辛苦得很。快坐,我这儿有少糖桂花糕,是老头子今早从阿娟糕团店买的,你们尝尝。”说着就要去拿床头的油纸袋,动作有些迟缓。小陈连忙拦住,语气温柔:“阿婆,侬有糖尿病,医生特意叮嘱过不能多吃甜食,血糖要控制好,忘了呀?”张阿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委屈地嘟囔:“晓得了晓得了,活了大半辈子就好这口甜的,以前吃不起,现在日子好了,倒又不能多吃了。前儿个老头子偷偷给我带了块玉兰饼,我趁护工不注意吃了一口,鲜得很,就是不敢多吃。”吴楠在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轻声安抚:“阿婆,我知道吃甜的开心,可身体更要紧。等您血糖控制稳定了,我们陪您去阿娟糕团店买少糖的桂花糕、玉兰饼,还陪您去运河边散散步、看桂花,好不好?”张阿婆看着吴楠温柔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的孙女,心里一暖,连连点头:“好,好,听你的!小姑娘说话软和,比我家那个臭小子会哄人多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吴楠和林薇渐渐熟悉了内科的工作流程,从最初的紧张忐忑,慢慢变得得心应手,能熟练协助护士测体温、量血压、换液体、整理护理记录。吴楠温柔细心,又会说本土方言,很快就和病房里的阿公阿婆打成了一片,老人们都亲昵地喊她“小囡囡”,有啥好吃的总会偷偷塞给她。她心里记着下午和苏念安的见面,工作间隙总会有意无意向科室老护士打探1998年的事,可大多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不愿多提。偶尔有人感叹:“苏敏啊,那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对患者掏心掏肺,可惜了……”每当吴楠追问“可惜啥”,对方要么低头擦桌子避开目光,要么望着窗外运河叹气,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这份刻意的回避,让她对当年的真相愈发好奇,也更期待下午的见面。中午休息时,吴楠在护士站角落的旧书柜里翻找《老年护理规范》,忽然摸到一本被压在旧书下面的泛黄相册,封面写着“内科医护人员合影,1995-2000”,边角磨损,还沾着淡淡的菜粥香气,显然常年被人翻阅。

吴楠小心翼翼地拿出相册,轻轻翻开,泛黄卷曲的照片里,记录着几十年前内科医护人员的日常点滴:一起查房的专注、聚餐的热闹、和患者相处的温情,每一张都透着岁月的温度。翻到中间一页时,吴楠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瞬间收紧,呼吸骤然急促——照片上,一位穿白护士服的年轻姑娘,眉眼温柔,正蹲在病床前给老人喂饭,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耐心。她的胸前,赫然别着一枚小小的锡制徽章,和吴楠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勿怕难”三个字隐约可见。照片下方,钢笔字迹清晰:“苏敏与患者合影,1998年秋”——正是她当年住院的那一年。吴楠紧紧攥着相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脑海里瞬间闪过苏姐姐喂她吃油面筋、握着她的手哄她的模样,心里的期待愈发强烈。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去老桂花糕店见念安了,再过不久就能见到苏姐姐,她一定要问清所有疑问,也亲口说声谢谢。林薇走了过来,见她眼眶泛红,连忙上前询问:“楠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吴楠指着照片,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就是苏敏姐姐,我下午就要去见她女儿,很快就能见到她本人了!”林薇凑过去一看,笑着说:“原来这就是苏姐姐,眉眼和你真像,难怪李老师第一次见你就愣了一下,说你俩气质像得很。”吴楠擦干眼角的湿润,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嗯,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也能弄清她当年为什么突然离职了。

本章参考文献

1. 护士条例(2008年1月31日□□令第517号公布,自2008年5月12日起施行),核心条款:第三条(护士职责)、第十六条(护理文书规范)

2. 病历书写基本规范(2010年1月22日卫生部卫医政发〔2010〕11号印发,自2010年3月1日起施行),核心条款:第三条(书写原则)、第五条(书写要求)、第二十二条(护理记录书写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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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风遇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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