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人模狗样的金毛

杀青后的第三天,文初宁订了回港城的机票。

苏落送她去机场。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文初宁一直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要把这个触感记住。

苏落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侧目看她一眼。

快到了,文初宁忽然开口:

“落落。”

“嗯?”

“你会想我吗?”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但耳朵微微竖起,等着那个答案。

苏落说:

“会。”

文初宁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苏落又说:

“每天都会。”

文初宁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苏落点头:

“好。”

---

车停在出发层。

两个人谁都没动。

文初宁握着她的手,很紧。

苏落也没催她。

沉默在车厢里流淌,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最后是文初宁先松开手。

她倾身过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苏落看着她:

“好。”

文初宁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落还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文初宁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航站楼。

苏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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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

文初宁的消息:

「过了安检。」

苏落回:

「嗯。」

文初宁:

「已经开始想你了。」

苏落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上扬。

她回: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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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秋天来得早。

下午两点,苏落的车停在三里屯太古里北区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这里是整个北京城最喧嚣的地段之一。周末下午,人潮涌动,街拍者随处可见。穿得时尚的年轻男女在街头穿梭,举着相机的博主们占据着每一个有利位置。

苏落下车,黑色羊绒大衣,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过人群,走进那家落地窗通透的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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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一个男人走进来。

苏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完全不像比苏落大一岁的哥哥。

看见她,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还没等她站起来,他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小苏苏!想死哥了!”

苏落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眉头微微蹙起。

苏沐终于松开她,又伸手去揉她的脸。

“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苏落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

“你好油腻。”

苏沐委屈地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在她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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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苏沐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苏落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苏沐笑了:

“看你啊。好久没见了,让我多看两眼。”

苏落没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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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放下咖啡杯,收起玩笑的表情。

“说吧,什么事?”

苏落看着他:

“文初宁回港城了。”

苏沐点头:

“我知道。你刚送的她。”

苏落继续说:

“她回去处理一些事。我不放心。”

苏沐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苏落说:

“和林家的事。”

苏沐的动作顿了一下。

“港城那个林家?”

苏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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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人群上。

“林家根基在港城,做了几十年进出口贸易。这几年扩张太快,现金流一直绷着。去年投了个地产项目,占了不少资金,现在银行那边正在重新评估授信。”

他转过头,看着苏落:

“你想怎么做?”

苏落说:

“她想自己处理。但我需要后手。”

苏沐点点头:

“明白。你是让我盯着,随时准备动手?”

苏落看着他: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沐笑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家的核心业务是进出口,主要做东南亚航线。去年他们换了主要供应商,那家供应商跟我有点交情。”

他顿了顿:

“要是需要,可以让供应商突然断供,理由是质量纠纷。林家的下游客户等不了,一个月的空窗期就能让他们损失惨重。”

苏落听着,没说话。

苏沐继续说:

“银行那边也能入手。他们最大的贷款行是东亚银行,信贷部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重新审核林家的授信额度。”

他看着她:

“资金链一断,再加上供应商那边的麻烦,三个月之内,林家的股价至少跌四成。”

苏落问:

“他们能不能找到别的出路?”

苏沐笑了:

“当然能。但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顿了顿:

“再说,还有我爸那边的关系。港城商界,苏家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

苏落沉默了几秒。

“二叔知道吗?”她问。

苏沐笑了:

“我爸?他巴不得你开口求他呢。”

他靠回椅背:

“你是不知道,他整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你那个性子,谁敢欺负你?他说那不一样,被人欺负是一回事,没人陪是另一回事。”

苏落没说话。

苏沐继续说:

“所以你放心,真要动手,我爸那边肯定支持你。”

---

苏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先盯着。她处理好了就算了。处理不好……”

她没说完。

苏沐替她说完:

“处理不好,哥帮你动手。”

苏落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沐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小苏苏,你这是第一次求我办事吧?”

苏落没说话。

苏沐凑近一点:

“说句好听的,哥就帮你。”

苏落看着他。

那个眼神,冷飕飕的。

苏沐立刻往后缩:

“好好好,不说不说。”

---

苏沐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问:

“对了,你跟那个文初宁,到什么程度了?”

苏落看着他。

苏沐举起双手:

“我纯粹是关心。不是八卦。”

苏落收回目光:

“不该问的别问。”

苏沐委屈:

“我怎么就不该问了?我是你哥。”

苏落没理他。

苏沐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落看着他。

苏沐认真地说:

“什么时候带她回来吃饭。让你二叔见见。”

苏落愣了一下。

苏沐继续说:

“我爸早就想见你了。你一直躲着。这次正好,借着带女朋友回家,顺便见见他。”

苏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再说。”

苏沐笑了:

“那就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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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行,我去安排人盯着林家。”

苏落也站起来。

苏沐走到她面前,又张开双臂:

“来,让哥抱一下。”

苏落往后退了一步。

苏沐委屈:

“就一下。”

苏落看着他,没动。

苏沐叹了口气,放下手:

“行吧行吧,不抱就不抱。”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落这次没躲。

苏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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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在逆光里轮廓分明,完全看不出比苏落大一岁,反倒像是刚出校园没几年的年轻人。

他笑得眉眼弯弯:

“对了,小苏苏——”

苏落看着他。

苏沐说:

“刚才那句‘再说’,我当你答应了。”

说完就推门跑了。

苏落站在原地,看着他跑掉的背影。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苏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苏沐跑掉的背影还在她脑海里晃——穿得人模狗样的,跑起来却像只撒欢的金毛。

她低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年的事,像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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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五岁,他六岁。

过年,老宅人多。

她穿着一身红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烟花。他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扯掉她头上的发带。

头发散下来,遮住脸。

她回头,看见他举着发带,笑得直不起腰。

“小秃子!小秃子!”

她追他,他跑。

最后她没追上,站在院子里哭。

大人来了,问他怎么了。

他说:“她自己摔的。”

她太小,不会告状。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自己把头发扎起来。

扎得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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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他七岁。

奶奶给她做了一双绣花鞋,上面绣着小兔子。

她喜欢得不得了,穿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看见了,眼睛一亮。

“给我看看。”

她蹲下来给他看。

他一把抢过鞋子,跑向池塘。

她追上去的时候,鞋子已经漂在水面上。

她趴在池塘边,看着那只鞋慢慢往下沉。

他在旁边笑:

“小兔子游泳咯!”

她没哭。

站起来,走过去,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疼得龇牙咧嘴,追着她要打。

她跑回奶奶屋里,把门关上。

奶奶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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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七岁,他八岁。

老宅的花园里,她蹲在池塘边看锦鲤。

他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推她。

她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

“哈哈哈笨蛋!”

她回头,看见他笑得直不起腰。

没哭。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追着她满院子跑。

那天晚上,两个人被爷爷罚站,一人墙角一边。

她扭头瞪他,他冲她做鬼脸。

爷爷问:“知错了吗?”

他抢先说:“知错了知错了。”

然后悄悄冲她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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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八岁,他九岁。

这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年。

因为奶奶走了。

奶奶刚走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哭。

二叔每天都来陪她。带她去散步,给她讲故事,陪她吃饭。

她不知道,这些被他看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的爸爸被抢走了。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抢她的书,藏她的玩具,扯她的辫子。

她不理他,他就更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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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拿着奶奶最喜欢的那本书,坐在花园里看。

那是奶奶生前最常翻的一本。书页都翻毛了,边角卷起来。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冲过来,一把抢走那本书。

“还我。”

他笑嘻嘻地晃着书:

“不给。凭什么给你?奶奶最疼你,什么东西都给你。”

“还我。”

“不还。”

她站起来,去抢。

他高高举起书,她够不着。

她跳起来,够着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们从小练过,经常打架,但都会适可而止。

那天不一样。

那天他特别用力。

他把她按在地上,她挣扎着要起来。

他又把她摔下去。

她再起来,他再摔。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她的头砸在石头上。

很疼。

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她摸了一下,手上全是红。

然后她看见他又冲过来。

她以为他还要打。

她想躲,但头晕得厉害,动不了。

他真的又冲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

但拳头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在那里,脸色惨白。

“血……”他喊,“好多血……”

他开始喊人。

喊得撕心裂肺。

她听见脚步声,很多人跑过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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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晕过去之后,他一直站在旁边,抖得像个筛子。

大人们忙着送她去医院,没人顾得上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血,一直站到天黑。

后来二叔找到他,他抱住二叔,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二叔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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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再抢她的东西,不再扯她的头发,不再推她。

他每天来看她。

带她喜欢的点心,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坐在床边陪她。

她不理他。

他不在乎,第二天还是来。

有一次,她终于开口了。

“你走。”

他愣住。

她看着他:

“你打我。你还想打我第二次。”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没有想打你第二次。我是想扶你……我看见血……我想扶你……”

她不信。

“你走。”

他走了。

第二天还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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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是这样。

她对他冷淡,他不在乎。

她不理他,他还是笑嘻嘻地凑上来。

她需要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冲过去。

像个傻子。

但她不讨厌这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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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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