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没有葬礼的葬礼
周鸣的葬礼在2007年12月13日。
那天很冷。湖南的冬天是那种湿冷,冷得有重量,穿再多衣服都觉得冷气往骨头里钻。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殡仪馆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一排排柏树黑沉沉的,像列队送行的人。
刘小川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他唯一一件黑色的衣服,是高中校服。外套有点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妈妈早上想给他找条围巾,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黑色的,最后塞给他一双黑手套,他没要。他觉得自己不配戴什么手套。凌晨一点十七分那个电话里,周鸣的手指在四度的江风里冻着的时候,他在被窝里看枪战片。
他踩着结霜的路进了殡仪馆的小厅。厅不大,白墙上挂着黑纱围着的遗像,四周站满了人,周鸣的亲戚、父母厂里的同事、班里的同学,来了大半个班。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什么;有人在哭,抽泣声被捂在手帕里。厅中央的音响放着一首哀乐,同样的十几秒旋律循环着,一遍一遍,把人的心磨得又麻又钝。
周鸣的妈妈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周鸣的照片。照片上是在学校运动会上拍的,周鸣在笑,露着虎牙,穿着班里的白色队服,身后的跑道上有人影虚掉了。她抱照片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捧着,是抱着,像抱一个会冷的孩子,还不时用手指去拂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刘小川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沈静。
她站在对面的角落里,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刘海和阴影一起把脸几乎完全遮住了。她整个人缩在衣服里,肩膀向内扣着,像一只受了伤、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鸟。他们隔着棺材和人群,中间隔着十几个人和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
刘小川想走过去。
他的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错的。“你还好吗”是错的,“节哀”是错的,“我知道你难受”更是错的。他跟沈静之间横着的不是一具棺材,是那扇关着的浴室门,是门缝底下流了一天一夜的水声。她在水里躲着的时候,他是撞门的人之一。他甚至跟那扇门说过话——水不暖的。他有什么资格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假装他们是一起的?
他就那么站着。哀乐循环到了第几十遍,他已经分不清了。
仪式很短。周鸣的爸爸走上前,说了几句话。这个沉默的钳工昨天在江边站了一夜,今天站在这里,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纸。他说:“鸣鸣……”只叫出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深深地朝众人弯下腰,弯到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来。全场响起压抑的哭声。
然后大家排队上前告别。
刘小川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了棺材前。
周鸣躺在里面,化了妆,脸很白,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眉毛描过了,太黑太齐,不是他平时那种乱糟糟的眉。看起来不像他。周鸣不是这样的,周鸣的脸上永远有汗或者灰,笑起来虎牙先出来,眼睛先眯成缝,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全身都是动静,现在却安静得像一件被摆放整齐的东西,像桥头那个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的书包。
刘小川站了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说他借你的衣服还没还?说那晚的电话我接得太快了?说你后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他一张嘴,发现喉咙里全是棉花。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隔着棺材,碰了一下棺材的边缘。
木头很凉。比那晚桥面上的栏杆还凉。
他收回手,退到一边。掌心里那点凉意久久不散,像那晚沈静的指尖。
轮到沈静的时候,她没有走过去。
队伍在她前面空出来,工作人员等着,周鸣的妈妈从第一排抬起头看着她。沈静站在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帽檐底下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露在外面的手把羽绒服的袖口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她走不过去。刘小川忽然懂了,不是不想,是腿不做主。有些门,人走到门口,身体会自己拦住自己。
周鸣的妈妈走过去抱她。这个前天还坐在冰冷桥面上的女人,此刻张开胳膊,把沈静裹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声音碎得听不清。沈静没有反应。她就那么被抱着,整个人还是缩着的,像一团被雨打湿的棉絮。后来沈静的妈妈从旁边赶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把她拉走了。沈静被拉走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看棺材一眼。
不是不看。刘小川后来想,是不敢看。看了,就真的成了。
葬礼结束后,大家在殡仪馆门口散了。山脚下的风很硬,卷着柏树叶子的味道。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说话的声音一出门就恢复了正常音量,生者需要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刘小川站在路边,看着人群走远——同学走一路,说了一路的不是关于周鸣的话。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他掏出手机,给沈静发了一条短信:“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哪里?”
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那两个未回复的对话框,忽然觉得手机这个东西真可笑——它能把十六年里所有的日子都存进去,却存不住一个人十二月的五天。
那天晚上,他打了沈静的电话。听筒里的“嘟,嘟,”声一声一声地响,然后变成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了,过了一会儿又打。关机。第二天打,还是关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关机,关机,永远是关机。后来那个女声他都能背出来了,连她停顿的位置都背得出来。
一个月后,2008年1月中旬,他打过去,听筒里换了一个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号码没有死,人也没有死,可是一整条通向沈静的路,被从那头剪断了。剪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留。
开学后不久,他去看了周鸣的妈妈。周妈妈明显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家里的东西都没怎么动,周鸣的书桌上还摊着他的练习册,台灯还摆在那儿。她给刘小川削了一个苹果,削得很慢,果皮一直没断。
“沈静这孩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听她妈说,搬走前那些天,她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就坐在房间里。灯也不开。”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小川,“她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就说了四个字。”
刘小川抬起头:“哪四个字?”
“‘阿姨保重。’”周妈妈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去,摆摆手,“就这样。保重。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没了,她说保重。可我不怪她。孩子心里苦,孩子是替我家鸣鸣苦……”
她说不下去了。屋里很静,书桌上的台灯没开,练习册摊在《英语周报》上,第三十七页,做到一半。
“小川,”周妈妈缓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很烫,“你以后如果有她的消息,告诉我。就告诉我一声,不用别的。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刘小川说:“好。”
这个“好”字他说得很用力。他知道这是一个承诺。
可是他后来一直没有沈静的消息。高中毕业,他去广州上大学,他甚至弄丢过自己的过去,却没有一天弄丢过那个12月。他在心里跟周鸣说过很多次话,在柳树下,在河边,在珠江边。最后一次是很多年后,他站在广州塔下的江边,看着亚运会的烟花把珠江照成白昼,心里说:
周鸣,你看见了吗。你说过要在广州看亚运的。我们替你看了。
他没有沈静的消息,直到2010年3月21日,麓湖公园。
那天他后来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个周末都去麓湖。不全是喜欢那里的安静。是因为那里有水,有花,有一个把湖、山和春天都放在一起的地方——那一年,他二十二岁,那场没有葬礼的葬礼在他身体里办了三年,一直没有散场。他去湖边,是去坐一坐的。像去灵堂。
直到那个穿浅灰色毛衣的人出现,他才知道,原来另一个人也一直在自己的灵堂里坐着。
原来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隔着一千公里,坐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