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湘江的水
2007年12月9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刘小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铃声在黑暗里响得像警报,他摸索着抓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是周鸣妈妈的号码。
周鸣妈妈很少打电话,打来也多半是找他妈妈,两个家长打麻将认识,平时最多过年问一句“小川长这么高了”。凌晨四点,这个号码亮在屏幕上,刘小川的手指是抖着划开接听键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碎的。
“小川……周鸣……江边……快来……”
后面还有话,他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了。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从被子里弹出来。他当时穿着睡衣,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棉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拉不上,也顾不上,趿着棉鞋就冲出了房间。经过父母房门时他犹豫了半秒,没有敲门——他要干什么?他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去了再说。
门外的冷空气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
冬天的凌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很黄,一盏一盏排到街的尽头,把雾照成浑浊的黄。他家离湘江大桥走路二十分钟。他跑了。棉鞋底拍在结了薄霜的路面上,啪嗒,啪嗒,声音大得吓人。他跑了大概十二分钟,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吸一口气都疼。
一路上他的脑子是空的,又不完全是空的。有个念头在空白的底下一遍一遍地浮:昨天天夜里,一点十七分,那通电话。
“小川。”
“嗯?”
“算了。没什么。睡吧。”
原来那句“算了”不是算了。原来“明天见”的“明天”,他是想在江边见的吗?
他不敢往下想。他只能跑。桥的方向有一团白光,越来越近,他把最后一口气也掏出来,冲上了引桥。
已经有一辆警车停在桥头,车顶的警灯还在转,蓝红两色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桥面。黄白色的警戒线拉起来了。桥中间围了一群人——这么冷的天,凌晨四点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聚起来的,有穿睡衣的,有披着军大衣的,都缩着脖子,没有人说话。
刘小川冲到警戒线前,被人伸手拦住:“干什么的?回去回去。”
“我找我同学——周鸣——”
一提周鸣两个字,拦他的人手松了。所有人都知道周鸣是谁了,消息在这样小的城里跑得比风快。
刘小川挤进去。
他看见周鸣的妈妈坐在地上。真的是坐在地上,冰冷的水泥桥面,垫了一件别人的棉袄,被两个邻居阿姨一左一右地架着。她没有哭。她只是反复在说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跟桥面说话:“他说他去同学家写作业的。他说他去写作业的。”
刘小川的胃猛地一缩。
昨天,周鸣在路口跟他们分开的时候,说的是“我回家吃饭”。火锅不是晚饭,是宵夜,是三个人溜出来吃的。周鸣跟他妈妈说的是写作业。
周鸣的爸爸站在桥栏旁边,一动不动。这个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钳工,双手垂在身侧,脸朝着江面。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不动,像一根钉进桥面的钢钉。桥栏上放着一个书包,蓝色的,周鸣的。书包旁边是一部手机。书包的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手机屏幕朝下压在书包底下,摆得很正,正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不是扔下的,是放好的。是收拾好的。
江面上有两艘打捞船。
探照灯把江水照得发白。十二月凌晨的湘江,水面浮着一层薄雾,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雾就亮起来一片,像水底下有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看不见的东西。水面上浮着一些东西——树枝、塑料袋、看不清的碎片,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挪。打捞船的发动机突突地响,船灯在水面上扫来扫去,一遍,又一遍。
刘小川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发白的水。
四度。电话里的声音就是在这样的水边发出来的。江风呜呜地响,桥上的车一辆都没有,一个十六岁的人靠在栏杆上,给另一个十六岁的人打电话,铃响了,接了,那头说“喂,干嘛,这么晚”。
然后那头把MP4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就调小了一点。
有人走过来。刘小川抬头,是周鸣的爸爸。他不知道周鸣爸爸什么时候离开桥栏走过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自己面前站了多久。周鸣爸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江风太大,刘小川没听清。他往前凑:“叔,您说什么?”
周鸣爸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烧干了的疲惫。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刘小川听清了。
“小川,你回去。这里冷。”
就这一句。不是质问,不是“你最后见过他吗”,不是“他跟你说过什么吗”。这个父亲在失去儿子的凌晨,看着儿子的朋友,说的唯一一句话是——这里冷。
刘小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在这个冬天之前,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他站在警戒线外,哭得整个人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没有回去。
他在桥上站到天亮。天亮的过程很慢,先是江对岸的楼影从黑里浮出来,然后雾变成灰白色,然后江水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灰色,再变成浑浊的黄绿色,那种很平常的、白天看了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江水的颜色。天亮了,一切反而更假了,好像夜里那两艘探照灯的船只是梦。可是打捞船还在。还在找。
附近早餐店的老头推着车来出摊,看见桥头这阵仗,愣了半天,最后默默支起一口锅烧水。蒸笼的白汽升起来,混进江雾里。刘小川闻到包子的香味,胃里一阵翻搅,蹲到桥墩后面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昨晚根本没吃晚饭。
上午十点,他妈妈找来了,把他拽回去,灌了一碗姜汤,让他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是窗帘透进来的、晃动的树影。下午他又跑去了桥上。
第二天下午,在下游三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周鸣。
刘小川没有去看。他是在学校听说的。有人说,周鸣被捞上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羽绒服。那是周鸣高三上学期刚买的,/logo商场打折,六百八,周鸣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他穿着它来找刘小川看过,站在教室后门口,拉开拉链:“这件衣服很暖和。里面有一层绒。你要不要也买一件?”
“太贵了。”刘小川说。
“我借你穿。”周鸣说得特别痛快,“一人一半时间,一人穿一周,轮着来。”
后来他们真的一人一周轮着穿过几次。那件衣服很大,周鸣穿着合身,刘小川穿着像披了一床被子。轮到刘小川的那一周,领口有周鸣身上那种肥皂的味道。
沈静那天晚上没有来桥上。没有来学校,也没有来周鸣家。
三天后,刘小川去她家找她。冬天的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暗了,她家楼下那棵梧桐的叶子掉光了,枝桠在风里晃。他敲了很久的门,门才开。是沈静的妈妈开的门。这个平时见了刘小川总是笑呵呵、非要塞一把糖的女人,现在脸上的皮肤是松的,眼睛肿着。
“沈静在浴室里。”她说,声音很平,“从昨晚到现在。水一直开着。”
刘小川愣住了:“从昨晚?”
“从昨晚。”沈静妈妈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来。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还是觉得冷。
浴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往外渗着白汽,水声哗哗的,隔着门都听得出来,水是热的。刘小川站在浴室门外。他听见水声。他抬手,敲了敲门。
“沈静。”
水声不停。
“沈静,是我。”
水声还是不停。不快,不慢,就是那样哗哗地流,流得理直气壮,流得没有尽头。刘小川想起她说过的话,很多次,三个人坐在河边的时候,她说:我不喜欢热水浇在头上的感觉,什么都听不见了,像世界没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原来世界没了,是她需要的。
他在门口坐下了。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背靠着墙。他就那么坐了一个小时。水声一直没有停。中间他敲过两次门,喊过两次名字,都没有回应。周鸣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进来,只是有一趟轻轻地走过来说了一句:“水费不用愁。你们说话她听不听得见,只有天知道。让她开着吧。”
一小时后,刘小川站起来。他把手贴在浴室门上,隔着门板,很轻地说了一句:“沈静。水不暖的。”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沈静的妈妈送到门口。开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终于说了出来:
“小川,你以后别来了。沈静需要休息。”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不是你的错。谁都……谁都没有错。她看见你,就会看见……”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刘小川点了点头。他说:“阿姨,保重。”
他下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暗下去。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后来他搬去了广州,换了号码,换了城市。他再也没有去过沈静家。再听到沈静的消息,是三年后,在广州的麓湖公园,紫荆花开得像疯了似的,一个穿浅灰色毛衣的女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刘小川,是你吗?”
是他。可是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她家门缝底下那道哗哗流了一天一夜的水声,也在他的森林里生了根。两个人各自带着同一条河,隔着一千公里,各自流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