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第42章·出版社的下午

2010年8月1日,下午三点。

出版社在天河体育中心附近那栋老写字楼里,九〇六。下午三点,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辰。

办公室很小,五张桌子,五个人。空调的遥控器在主编老周手里,老周怕冷,温度定在二十八度,于是整个下午,办公室像一个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午觉。老周在打哈欠,打完一个,接着打第二个,哈欠会传染,另一个编辑打着哈欠在玩手机,拇指划拉着什么,眼睛是半闭的。负责排版的姑娘最勤快,可她下午的任务是等作者回邮件,等邮件的人是全世界最闲也最忙的人,她每隔五分钟点一次收件箱,点完就空坐着。

刘小川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窗户外面是体育中心,能看到体育场的白色顶棚,顶棚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亚运的倒计时牌立在场外,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闪一下,安静,再闪一下,像一颗跳得很慢的心脏。

他的工作是校对那本岭南建筑的书稿。

书稿很厚,两百多页,作者是一个老教授,七十多了,据说写这本稿子写了十一年。手写稿,是编辑室找人录入的,录入的人不懂建筑,于是错得很有想象力——“趟栊门”录成“躺拢门”,“锅耳山墙”录成“窝儿山墙”,“蚝壳墙”录成“豪壳墙”。最要命的是引文,老教授引了几十条县志和碑刻,页码全是手写的,十一年前的页码对着十年前的版本,得一条一条重新核。区主任第一天就说过:“这本稿子是块肥肉,也是个雷。做好了,署你的校对名;做砸了,人家教授骂的是出版社。你自己掂量。”

刘小川掂量了。他掂量的方式是把第一周的稿面弄到挑不出毛病。

他每天看几十页。改错别字,改标点,改格式。他给这份工作立了自己的规矩:每页先通读一遍不改,再逐字点读,最后倒着读一遍——倒着读能破掉语感的惯性,错字自己会跳出来。这是他高中晚自习练出来的法子,那时候是为周鸣的诗稿挑错别字。这个法子现在还在用,只是稿子上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了。

现在是三点十六分。他在第七章,讲祠堂的那章。

他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小时,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字在纸上,好好的,横是横,竖是竖。他的眼睛从第一行走到最后一行,走完了,问他这页讲什么,答不上来。视线在“镬耳山墙”四个字上停了三分钟——四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四种陌生的东西。

他想起沈静的话:“有时觉得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水。”

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水是透明的,看得见对面,就是够不着。他坐在这间办公室,在天河,在广州,体感是真切的——椅子的硬度,二十八度的空气,辣椒酱味的若有若无。可是他的脑子在从化,在荔枝林,在疗养院的榕树下。两个地方同时存在,一个在身体上,一个在念头上,念头比身体重。

他掏出手机,放在抽屉里的膝盖上,给沈静发了一条短信:“在上班。很困。”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等。他不知道从化的下午是什么作息,她会不会在午睡,会不会在吃药的时间不方便看手机。两分钟后,手机在腿上震了。

沈静回复:“我在晒太阳。荔枝红了。”

五个字,加了句号。刘小川看着“荔枝红了”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别的字是字,这四个字是画。他眼前立刻有了那片林子,上次去从化,七月中,沈静带他去看荔枝林。两个人站在林子边上的田埂上,青果子沉在叶子底下,一簇一簇的,密得压枝。沈静伸手摘了一颗最下面的,捏在指头上看,说:“还得等半个月。红透了才甜。青的酸得倒牙。”

他说:“那就等。”

沈静说:“荔枝不能吃太多,会上火。我这种体质,一天不能超过十颗。”

他说:“那就不吃。”

沈静捏着那颗青荔枝,看了它一会儿,说:“但想吃。”

他当时笑了。那是他少有的、没防备的笑,“但想吃”这三个字,是沈静那种人能说出的最诚实的话。克制了一辈子的心,在三颗荔枝面前认了输。他也想要那样:想要,就承认想要,哪怕要不到。

现在荔枝红了。

他回:“红了几成?”

沈静回:“七成。玲姐说再等四天。她说我急,我说不急,她说你嘴上不急,眼睛急。她说得对。”

刘小川在抽屉后面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可是够前面的编辑回了一次头。他赶紧咳嗽一声,装作清嗓子。

他又回:“这个周六我来。兑货币。”

沈静回:“好。利息另算。给你留的荔枝要挂在最红的那枝上,我占好位置了。”

发完这条,两个人都没再发。可是刘小川握着手机,觉得这段对话还没完,那种没完的感觉很暖,像炉子封了火,明火灭了,膛里是热的。

他把手机收好,重新坐直。

他合上书稿,看着窗外的体育中心。下午的太阳偏了,体育场的顶棚还是白的,白得发亮,顶棚上有一小块阴影在缓慢地移动,是云,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见云,只看得见云的影子。倒计时牌还在闪。远处塔吊的长臂慢慢地转。这座城市在亚运前夜的建,到处是围板、吊塔、防护网,广州在给自己赶一件新衣服。

而他坐在这里,给一本写了十一年的老书挑错别字。

十一年。刘小川忽然想到这个数字。老教授写这本书用了十一年,写祠堂写了三章,写蚝壳墙写了半章,他不认识这个老人,只在稿子开头的自序里读到一句:“粤地湿热,纸寿有限,而匠人之心不朽。是以为记。”就这一句,他当时用红笔在那行下面画了一道线,不是错,是敬。

十一年写一本书,两百页。他忽然不觉得这份一千五的工作小了。他今天下午要做的,是让一个老人十一年的心血,在印出来的那天,一个字都不带错。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水消了一层。

他把书稿重新翻开,翻回第七章那页。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不从第一行开始,他先读页脚的注释,注释是讲一座祠堂的建造年代的,光绪年间,重修于民国十二年,梁架上的木雕是两位工匠的名字。他读进去了。先读旁门,再进正门,这是他给自己发明的又一个法子,专门对付走神。

下午四点半,区主任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凉茶,给每人桌上放了一杯:“三点几嘞,饮凉茶,去湿。”走到刘小川桌边,看了眼他的稿面,停了一下。

“第七章了?”

“嗯。祠堂这章引文多,我核得慢一点。”

“慢不怕。”区主任说,“快出来的活,错一个字就是骂名。你那个速度,”他敲了敲桌面,“keep住。”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教授下个月来看校样。他眼睛不好,脾气好。你有什么拿不准的,攒着,当面问他。别自己硬扛。校对硬扛,扛出错了,两头亏。”

“好。”刘小川说,“攒着,当面问。”

区主任走了。刘小川在稿纸的天头写下一个“?”清单:十四条。他看着那十四条,忽然觉得踏实,拿不准的都记下来了,就像债挂上了账,账挂着,就不慌。

六点下班。写字楼的人潮把他推出大楼,推进天河的晚高峰。他没坐直达车,走到体育东路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给沈静又发了一条:“下班了。今天干成一件事:攒了十四条问题,下个月问写书的爷爷。他写了十一年。”

沈静的回复隔了半小时才来,大概是晚饭后才看到:“十一年比我的‘稳定’长。跟他说,慢慢写,我们等得起。另:荔枝利息翻倍,因为你把十一年讲给我听了。”

刘小川站在公交站,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车开动,天河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退成中山大道的骑楼,退成琶洲的工地,退回大学城的方向。

他想起下午三点那半小时,那半小时里他哪儿也不在,泡在一层温水里。而现在他在回来的路上,脑子里装着十四条问题、一本快红的荔枝和一句“我们等得起”。

原来困不是病的名字,困是空的 sign,空了才困。把日子填上账目,困就退了。

明天还有八十页。周六还有荔枝。他靠着车窗,闭上眼,这一次,闭眼是休息,不是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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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