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第41章·穗石村

2010年7月28日,早上。

刘小川在穗石村的第一天。

他七点醒来。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热醒的。空调半夜停了,定时关机,屋里闷成一口蒸笼,蚊子在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睁开眼,天花板离得很近,白得发灰,一角有一道裂缝,像一条干掉的河。

他在陌生的床上醒来的第一分钟,总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这一分钟里,宿舍、医院陪护椅、从化的客房、这间小屋,四个地方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像四张底片没对齐。然后他看见了墙上的水渍地图,记起来了:穗石村,二楼,他自己的房间。

第四个住处。第一个是他付钱的。

他关掉空调,打开窗户。拖拉机声一停,巷子里的声音立刻涌进来,卖早餐的吆喝声,“肠粉,豆浆,白粥,”拖得很长,尾音往上一挑;电动车的喇叭声,尖锐地钻过整条巷;一个小孩在哭,哭得惊天动地,大概是不要去幼儿园;还有竹竿碰竹竿的声音,谁家在收昨晚的衣裳。这些声音挤在一起,一点秩序都没有,可是听着不吵,听着像醒着。

他洗漱完下楼。热水器果然要拍两下,他拍了,火苗蓝蓝地窜起来。楼梯上跟昨天的房东擦肩而过,她拎着菜,点了个头,没说话。头一天的交情就到这儿。

楼下是一家肠粉店。他昨晚就注意到了,就在房东那栋楼的一楼,铁皮棚搭的,几张折叠桌。他坐下,说:“一份肠粉。加蛋。”

“三块。”老板娘头也不抬,在看电视。电视放的是《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娘的手在案板上刷刷地刮米浆,刮得又快又匀,眼睛不离电视。蒸屉一掀,白汽腾起来,一整屉的粉皮,米香扑出来。

刘小川吃得很慢。肠粉的酱油是甜口的,鼓油淋在薄薄的粉皮上,蛋是嫩的。他忽然想起陈玲做的饭。陈玲的菜是端上桌的,有规矩的,先汤后菜;这家店的肠粉是塞进嘴里的,赶时间的,广式早茶和城中村早餐,隔着一条收入线。两个都是广州。他吃完了,把三块钱压在碗底。

吃完,他在村里走了一圈。

穗石村不大,从村口到村尾走十分钟。巷子很窄,有的地方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人贴着墙根让。两边的自建房挨得紧紧的,一楼全是铺面,五金、发廊、士多、快餐、手机贴膜,二楼以上住人,阳台上的衣服晾得密密麻麻。墙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招聘广告,一层压着一层,撕了一半的盖着新贴的,“单间三百五”“靓房拎包入住”“招文员,月薪3800,包吃”“招厨师学徒”。

刘小川在“招文员,月薪3800,包吃”那张前面站了一会儿。3800,包吃,比他的实习工资多三百。贴广告的人不知道,这份工作他嫌不起,不是嫌钱少,是他要的是简历上那一行,是一份能写在毕业表里的经历。钱和路,有时候是两个方向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村里有棵老榕树,在村子中间的小空地上,比疗养院那棵小些,但也有几根气根垂到了地。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两个观棋的,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在旁边压腿。有个阿婆坐在自家门口摘菜,摘的是豆角,摘完了在膝盖上把头尾掐掉,扔进脚边的塑料盆。没有人抬头看他。穗石村不认识他,一个背着包乱走的年轻人,在这里不算稀奇,这里来来去去全是年轻人,念书的,打工的,考研二战的,挤在几百块钱一个月的格子里,跟村子互相借住着。

他走到村口的公交站。站牌上写着“穗石村总站”。他坐上一辆去地铁站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都是去上班的。电动车一样挤,人贴着人,一个男孩抱着一个塞满图纸的筒,一个女孩踩着高跟鞋,手抓着吊环,脚跟在颠簸里找地方落。刘小川站在门口,扶着扶手。公交车经过大学城的中环西路,经过广美,经过广大。

他看着窗外的校园。暑假的校园是空的,教学楼关着窗,绿道上的树影长长得铺过去,只有零星几个骑车的人。四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是拖着箱子来的,坐在个大巴上,看什么都新。现在这条路他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从村子里出发的,是从“外面”进来又穿过去的,身份变了,看同一排树的眼睛就变了。

他想起陈永泽。陈永泽走前说过一句话:“大学城就是个温室,你在温室里待四年,出来就不怕冷吗?”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有点想答:不怕冷是假的,可是温室外面淋过一场雨,再回温室,就知道温室外面有什么了。

他在万胜围转了地铁。

四号线到八号线,八号线往市区去。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一车厢的沉默,人人低头,看手机的,闭目养神的,抓着扶手随着车厢晃的。刘小川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地铁从地下开到地上,光线忽然亮起来,窗外的风景从大学城的空旷变成市区的拥挤,城中村的楼擦着轨道边过去,近得能看清人家窗台上的花盆。

他想起沈静。

沈静在从化,荔枝林的包围中。荔枝快红了吧,她说过七月就红,她要拿红荔枝当货币,请他吃今年的头一茬。她在那个慢的院子里,上午看书,中午跟陈玲吃饭,下午散步。而他此刻在广州,地铁的包围中,一小时后坐在九〇六,跟两百页校样泡在一起。

他们中间隔着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但此刻他在上班的路上。她也许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同一片天空,但在不同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是他昨晚睡前想到的:“两个世界不挤。一个装慢,一个装快。我在中间跑车,车票记在两个人的账上。”想了想,删了。这种话留着周六当面说,说得出来,还能看她接不接。

地铁钻回地下,窗外的光熄了,只剩隧道壁的灯一格一格地掠。

他扶着扶手,站得稳稳的。车到客村,上来一大拨人。有人踩了他的鞋,说了句不好意思,他说没事。车门合上,风从隧道里灌进来,掀起裤脚。

九〇六的稿子在前面等着。两百页,今天到一百二十页。区主任说,镜子不能糊。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七。从穗石村到天河,五十五分钟。这条通勤路,他今天走第一遍。往后两个月,要走四十多遍。四十多遍之后,他就不一样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不一样,但他知道,路是这么把人走不一样的。

地铁报站:“下一站,体育西路。”

刘小川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站到车门口去,等着。门开的时候,人流会把他推出去,推到那个快的世界里去。

他准备好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