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发靠近湛州,对车马的盘查便越严,容宸和裴临一合计,直接弃了马车,准备骑马前往湛州,两人在永城将马车典当了,另买了一匹小马。
行至一处密林,裴临取出火折子,两人席地而坐,将干粮烤热了填肚子。
容宸盯着那匹小马,眼神里带着愤怒:“永城的物价比京城还要贵,一辆上好松木打造的马车,竟只能换这么一匹小马驹,本来想着日夜兼程,傍晚就能进入湛州,如今恐怕要在林子里喂一夜蚊虫了。”
裴临努力憋笑:“公子,并非永城物价高,而是您急着出手马车,店家自然压价,本来能换一匹骏马,也只肯给咱们小马驹了。”
咽下一口干粮,裴临继续道:“何况现在早已入秋,林子里没什么蚊虫了。”
容宸从包裹里掏出两件披风:“快些吃完,若是能找到守林人的屋子,咱们今夜也不至于幕天席地的睡下,虽说蚊虫少了,但夜里寒湿,免得着凉。”
只可惜两人运气不大好,在林子里晃悠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能找到栖身之所,眼看着再找下去,马匹肚子里的粮草就要消化完了,容宸总算放弃幻想,寻了一处平地歇息。
容宸将兽皮铺在地上: “夜里咱们轮着睡,免得叫野兽叼了去。”
裴临点点头,倚在一旁的树干上闭目养神,直到月上中天,他也没唤醒容宸,陛下指名要护着的贵人,怎么能叫他起来守夜呢。
被人拍醒的时候,容宸迷迷糊糊地想着,没想到夜里只睡几个时辰精神也能这么足,他可真是个熬夜的好苗子,谁知一睁眼,发觉已然天光大亮。
“遭了,是不是我夜里睡得太沉,你没能叫醒我啊,真是罪过大了。”
“无妨,我在宫里值夜惯了,更何况提防林子的野兽可比防备刺客简单多了,咱们一鼓作气赶路,今日下午就能到湛州。”
容宸啃了一口干粮翻身上马:“到了湛州,可不见得没人刺杀咱们。”
裴临拍拍胸脯:“我的剑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咱们有件大杀器,陛下临行前给我塞了一枚轰天雷,说是工部新制的武器,能将一座两进宅子瞬间夷为平地,到了危急关头,我就把这个抛出去。”
容宸一夹马肚子驱使它后退几步:“我的天老爷,这东西保险吗?咱们的安全有保障么?”
裴临皱眉思考:“陛下倒没提过这个,引线未燃应当是没事的,等到了湛州,我便把它妥帖地放起来。”
容宸拼命点头,嘱托裴临一定要把轰天雷放得远些,马匹踏过小路,尽是沙沙的声响,树叶黄了大半,显得有些萧条。
走了大半日,两人总算赶在水囊见底之前到了城门口,门外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不知为何,门吏盘查半晌才放进去一个,容宸也没法子,只得跟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前头的老伯佝偻着腰,险些站不住,眼看日头一点点落下,忍不住低声唾骂:“也不知道刺史又想了什么法子折腾人,再晚些恐怕今夜连城门都进不去。”
容宸已经在野外睡了一日,早盼着入城好好洗漱一番,闻言忍不住搭话:“老伯,门吏总不至于让咱们这么多人睡在城门外头吧。”
老伯回头打量了容宸一眼,轻嗤一声:“外乡人吧,咱们湛州不认青天,不认律法,只认银子,若你手里有钱,今夜说不定能叫他们网开一面,若是皇城脚下,门吏自然做不出这种事,可在湛州,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容宸向前眺望,城门巍峨,却将它的子民拒之门外。
门吏满是不耐烦:“后头的,提前把过所拿出来,谁再磨磨蹭蹭耽误功夫,进不去城门可别怪我不通情面。”
又验了几个,两个门吏借口到后头去出恭,躲到值房里对着文书研究起来。
蓝衣门吏道:“头儿,你说刺史这是什么意思?这几日都不许咱们向百姓要钱,还要仔细盘查外地人,难不成京城那边又来查了?”
绿衣门吏道:“咱们是管不着上头,上官怎么说,咱们照做就是了,也不是第一次来查了,刺史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背靠郡王和亲王府,哪怕皇帝也轻易奈何不得。”
“说的也是,王长史可说了,此事办成重重有赏,我夫人生产完一直身子虚,我就指着这笔赏赐给她抓药呢。”
绿衣门吏解下腰间的荷包:“虽说不许收孝敬,可百姓热情,多少也得了些碎银子,你都拿去,要我说那个病歪歪的婆娘你趁早休了去,你那点俸禄哪够在医馆这样烧的。”
蓝衣门吏嘿嘿笑道:“多谢头儿体恤,夫人为我生儿育女不容易,我可不能做那负心郎,歇息的差不多了,还是快些出去吧,我听着外头又吵嚷起来了。”
“走吧,若是湛州本地的过所,便不必查那么仔细了,碰着外地的多盘问几句,瞧着不对劲的立马向长史递信儿。”
容宸本以为今夜入城没了指望,正听着老伯的经验之谈,准备一会儿和裴临寻个避风的好位置,谁知前头的队伍竟加快了速度,老伯见状也不同他们说话了,又恢复了先前沉默寡言的模样。
队伍一点点被城门吞没,总算要轮到容宸了,前头的老伯照旧摸出几枚铜板向门吏赔笑:“官爷,老朽身上实在没什么钱了,当孝敬两位官爷喝茶了,在这城门站一天可是辛苦得很呐。”
蓝衣门吏偏头看了上官一眼,得了许可才敢收下,容宸照猫画虎,也摸了一枚碎银子递过去,见裴临不为所动,使劲杵了他一下,又摸出一枚放在手心里。
门吏瞥了一眼过所:“澄州来的?入城所为何事?”
所幸两人已经编好了说辞,路上不知背了多少遍,容宸弯腰笑道:“我们二人是表兄弟,在澄州做水产生意赔了钱,来投奔姑母的。”
蓝衣门吏暗道可惜,本来还想再捞些银子,这两人看着衣着华贵,谁成想是个破落户,只得摆摆手叫人入城了。
绿衣门吏忽然开口:“你去禀报长史,那两个人不大对劲,长史定会细问,别给我丢脸。”
“他们有什么不对劲,我瞧着就是正常商户啊,还请头儿指点一二,否则到了长史跟前我恐怕说不出什么。”
绿衣门吏指了指那两块银子:“你自己掂量一下份量,湛州及附近州府所用的银锭都掺了东西,比官造的轻,可靠近京城的地方他们不敢做手脚,这两块银锭想必是从京城来的。”
蓝衣门吏在手心颠了几下,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块银子一起抛了两下:“头儿,你可真厉害,看来他们就是刺史要找的人。”
“谁知道是不是,小心些总是好的。”
裴临跟在容宸后头绕了许久的圈子,实在忍不住了:“咱们要不先寻个食肆垫几口再走?白日里干粮都叫你吃完了,我现在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容宸翻了个白眼:“谁叫你非得记着身份有别,我塞给你吃的好似要害你一般,现在跟着咱们那些人还剩多少?”
裴临侧耳细听:“从东市才开始有人跟着,先前跟了七个,都是好手,现在余下三个。”
“行,正好你肚子饿了,咱们也尝尝湛州本地菜。”
店小二一见两人进来,立马迎上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容宸掏出一枚银锭:“开一间上房,有什么特色菜,给我们上几样。”
“好嘞,那就给您上两份牛腩粉,一道白切鸡,一碟鸡屎藤饼。”
容宸皱眉:“鸡屎藤是什么?”
店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是我们本地特有的一味草药,怕您接受不了那股味道,才特地给您推荐了鸡屎藤饼,带着花生芝麻馅料,可香极了。”
“好,快些上菜,我兄弟饿了一日,叫人烧点热水,方便我们一会儿擦洗。”
“诶,好嘞。”
店小二转到后面,当即被一把刀架到脖子上,哆哆嗦嗦交出手里的银锭,大气都不敢出。
官差低声道:“好好伺候这两位,若是他们打听什么,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店小二手颤颤扶着刀刃,不敢点头,生怕被人抹脖子:“官爷放心,我们都是做生意的本分人,乱七八糟的事我一概不知道。”
留了两人守在店里,剩下的官差便回去报信了,长史捻了捻胡须,有些不以为意:“这次的钦差不大聪明,不像前些日子抓起来那个,在湛州城里待了两三个月才被发现,所幸咱们机警,若真叫他回了京城,湛州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
“郡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在这位钦差面前做做样子,好好送他回京,但若是他也查出什么,”刺史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手在脖子上一横,“恐怕也不能放过他。”
刺史不大赞同:“失踪一个也就罢了,连着两个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京城那边咱们有问题,这个眼看着是个傻的,做事错漏百出,咱们何必趟浑水,我叫底下人仔细些,尽量早些把这瘟神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