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牵线

酒店里,手机持续的嗡鸣贴着枕头传来,固执不断,将钟易成从睡眠里拖拽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越发刺眼,他再度闭了闭眼,指腹用力按压了一下跳动的太阳穴,才划开通话键。

“儿子,在哪呢?”钟母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惯常的活力。

“酒店。”钟易成走到餐桌边。桌上搁着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还有一盅温热的粥氤氲着白汽。

屏幕那头,钟母的脸骤然凑近,占据了整个画面。她眉头微蹙,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又熬大夜了?”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

钟易成抿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短暂地驱散了喉间的滞涩。“夜戏多,刚睡了一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妈,” 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沉静地看向屏幕,“您特意打来,是有事吧?” 他太清楚母亲的模式。若非必要,她会在微信留大段的语音,小心翼翼避开他可能休息的时间。更何况,大洋彼岸的此刻,对他们而言,正是深夜的尴尬时分。

“还是我儿子懂我,是这样啊,”钟母笑笑,笑容颇具深意。她神秘地又凑近了些,镜头里几乎只剩下她放大的眼睛和压低的嗓音:“前几天你赵叔叔一家子,不是正好来咱们这边度假嘛?顺路,就来家里坐了小半天,喝喝茶。”

又来了。

钟易成拿起银叉,拨弄起碟子里的拿破仑酥,酥皮簌簌而下。他基本能猜到接下去的内容。

“重点来了!” 钟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赵怡然!记得吗?你赵清阿姨家那个最小的!小时候啊,就跟个小尾巴似的黏着她哥哥,只要一来我们家,那双大眼睛就滴溜溜跟着你转!小丫头片子一个!” 她语气一转,充满了惊叹,“可真是女大十八变!现在出落得标致极了,气质干干净净的,我看跟你站一块儿,那叫一个登对!她现在在……”

“没有时间。”钟易成直截了当地打断,他放下银叉,金属与骨瓷碟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叮——”。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钟母正在吹起的幻想泡泡。他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将她后面所有精心准备的溢美之词和美好蓝图都堵在了喉咙里。

“什么没时间?!” 钟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此刻可能插在腰上的手和几乎要竖起来的头发,“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我看你就是懒,不肯挤!”

“妈,” 他抬起眼,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语气带着强硬的回绝:“干透了、硬邦邦的海绵。” 他拿起餐巾,擦拭着指尖沾到的酥皮碎屑,“再用力挤,也只能挤出空气。”

“你——” 钟母被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像是想起了早已备好的后招,语速骤然加快,像连珠炮般发射,“行行行!我不跟你掰扯!你听好了,怡然这孩子孝顺,想提前回来几天帮家里收拾。我都替你安排妥当了,到时候你去机场接她,让她在你那公寓住几天,相互照应一下。好了好了,知道你忙,不耽误你时间了,航班信息我之后发你微信,就这样,挂了。”画面戛然而止,手机显示通话结束。

他摇摇头,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手机被轻轻翻转,屏幕朝下,扣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钟母那边,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一直窝在米白色沙发深处、假装看报纸的钟父,其实每个字都竖着耳朵听得分明。直到钟母带着一丝“胜利”的得意放下手机,他才慢吞吞地折起手中的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清了清嗓子,方才开口:“你这事办的,这不给孩子添乱?”

钟母猛地转过身,柳眉倒竖:“添乱?!我这是给他搭桥铺路。你看看他那样子,工作就是他的命!除了他那几个同事,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我要是不这么推他一把,怕是真的要抱着他那堆剧本和摄像机,孤零零过一辈子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

“唉……” 钟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跟着轻颤,“强扭的瓜,它不甜呐。老话讲得在理,姻缘天注定,月老手里那根红线,它该牵给谁,自有定数。硬凑上去的,不美。” 他慢悠悠地重新展开报纸,纸张摩擦发出更大的“哗啦”声。

“一个个的都是老古董!老顽固!” 钟母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一个抱枕,泄愤似的朝钟父扔过去,“前些年就是听信了你的‘顺其自然’!结果呢?顺到现在,三十了,媳妇呢?影子都没一个!这事儿你别管,更不准给我泼冷水扯后腿!”

抱枕无声地滚落在地毯上。钟父抬眼看了看气呼呼的老伴,最终无奈地摇摇头,将整张报纸高高举起,彻底挡住了自己的脸,只剩下报纸边缘微微的抖动,和那间歇性的、带着点抗议意味的纸张翻动声。

晚上七点与新剧导演的会面约在酒店餐厅。钟易成和吴用提前到了包厢。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色丝绒座椅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柠檬香。

吴用听完钟易成转述的钟母“安排”,身体向后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隆的小腹上,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容:“伯母这时间点卡得妙啊!下个月是吧?正好,咱们这就接了这一部戏,可以喘口气。给你放几天假,好好陪陪人家小姑娘,我看这事儿靠谱!”他尾音上扬,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躲不过。今年她正式退下来了,开始整天盯着我,一个劲地拉红线。人都到国外了,还不忘这回事,”钟易成无奈:“老太太是精力旺盛。”

“你姐二胎都生下来了是吧?你这当舅舅的还单着,伯母能不急吗?”吴用收起玩笑,语气诚恳了几分,“说真的,易成,伯母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多接触接触,没准缘分就来了呢?你看我跟佳妮,”他提到妻子,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家里硬塞着认识的,处着处着,这不也挺好?”他和钟易成是大学同窗,虽比钟易成小两届,如今却已步入婚姻殿堂。身边共同的朋友圈,这些年也陆续被婚礼请柬和满月酒占据。只有钟易成,像一艘不知疲倦的航船,始终在工作的海洋里漂泊。

包厢里短暂的沉默被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填满。吴用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想起下午小玲提及的人,吴用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缓了许多:“还是因为……向禾?”

关于那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吴用始终被蒙在鼓里。他唯一捕捉到的风暴痕迹,是一个夜晚。电话铃刺耳地响起,学校后门的夜宵摊老板在电话那头操着浓重的口音让他快来。他赶到时,只见钟易成趴在油腻腻的小方桌上,周身弥漫着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滴酒不沾的钟易成烂醉如泥。吴用守了他一整夜,听着他混乱的呼吸,看着他在睡梦中紧蹙的眉头,试图从那偶尔溢出的、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里拼凑真相,却终究徒劳。自那夜之后,向禾这个人,就像被一场倾盆大雨彻底冲刷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再也没有从钟易成口中吐出过一丝一缕。

料想大概是分手分得很不愉快,吴用也就尽量避开提起。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带着一丝冒险的意味,亲手去触碰那段往事。

钟易成摇了下头。不知是回应吴用的疑问,还是单纯地不想回答。

吴用打量着他的神情,找不出丝毫可以探寻其心的蛛丝马迹。他叹息一声:“既然注定成为过去,不如就向前走吧。五年了,易成,该……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了。”话语在安静的包厢里落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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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故事
连载中R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