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逢数场秋雨,南城彻底坠入寒意中。
街上,行人少了,寂寥之下倒显道路宽阔。偶有车辆驶过,轮子碾过铺地的枝叶,清脆又孤寂的“咔吱”声在冷空气里荡开,成了这空旷背景里唯一的、单调的回响。
一辆通体黑亮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大概停留有了些时间,引擎盖上已零星散落了些枯叶。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弹开,一个身影小跑着冲出,双手各挎一个鼓囊囊的大号购物袋,动作却轻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利落地拉开车门,一股脑儿把自己塞进了副驾驶座。
“嘶——真要命!”一股裹挟着湿意的寒风被带入,激得车里温度都似降了一瞬,“店里出来才半分钟,腿都冻麻了!”来人摘下毛线帽,胡乱在沾了细小雨珠的羽绒服袖子上蹭了蹭手,又用帽子囫囵擦了擦衣襟。
“老板们,齐活了,”她喘匀气,将袋子递给后座的经纪人吴用:“易成哥的药,在红色那个里面。”
钟易成刚摘下遮光眼罩,正缓缓将座椅调直。车内空调开得足,暖意洒在各个角落,他却仍将一条薄毯搭在身上。感冒初愈,又连轴转了几场夜戏。未卸的戏妆下,粉底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尤其那双眼睛,血丝明晃晃蔓延在乌黑的瞳仁边。
吴用默默递过一支眼药水。钟易成半仰起头,眼皮微颤,药液滴入。他合上眼,静待那点凉意在干涩的眼球上洇开、渗透。
先前上车的小姑娘是钟易成团队新招的助理小玲,她今年大学刚毕业,二十出头,浑身是使不完的劲,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毛躁。东西送到,她便安心坐下,嘴却闲不住:“向禾前辈最近火得没边儿了!真的,我就结账时那么随便一扫——”她夸张地用胳膊比划着,“这么大的台子,上面摆的报纸杂志封面清一色全是她!”
吴用还在清点购物袋里的东西,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入耳膜,他捻着购物清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向禾……
吴用抬起头,状若无意般扫了眼坐在左侧的人。钟易成依旧阖着眼,面容沉静。
五年了,斗转星移,怕是早已物是人非。
四季在更替中变化,故事在翻篇中续写。人,又岂会固守在原地?
应该是他多虑了。
“《倾城》那剧的女主角?”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接过话头。他上了年纪,记名字费劲,但对人脸倒有几分印象:“跟姓叶那小伙儿演的吧?我家小孩,着了魔似的,天天抱着平板看,骂都骂不醒,也不知道演的啥那么勾魂。”
“就是它,向禾和叶骁演的。就冲这部剧,我人生第一次开了会员,三十块呢!”小玲想到月费还要连交两个月,就心如刀绞:“可恶的会员制!”怎么说也是两三顿饭钱呢,是她的红烧肉,葱爆鲫鱼,炭烤羊排!
“真那么好看?”老王一脸的不信邪:“这种古不古,今不今的,闹不明白有啥好。”
“还九千岁的王?怕不是万年王八精。”他小声嘀咕着。
小玲拍着腿,就差起义:“王师傅,那是跨越千年的深情!是刻骨铭心的爱啊!”她愈加激动:“一个在天上,是神祇;一个在人间,是凡人!隔着浩瀚时空,心却紧紧相连,感天动地!”
老王咧了咧嘴:“这神和人的爱情我这糟老头子是不懂。还是咱易成拍的,对胃口。”
这话一下子给小玲提了个醒。她侧过身子,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两位老板,咱们以后,有没有可能跟他们合作一把呀?”
她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人,眸子里闪着希冀的光:“哪怕就拍个小小的广告,我都此生无憾了。”
万一成了,就可以带薪追星,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诶唷,吴用哥,你拍我做啥?”小玲吃了一记爆栗子。
“整天尽八卦。赶紧吃饭,下一个点还有别的安排。”吴用打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钟易成需要休息。
不说就不说嘛,何必还打她的头!小玲冲他皱了皱鼻子。瞥见钟易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想到他连日带病赶工,她也乖乖收了声,低头专心对付起自己的午餐。
“王叔,出发吧,四点前到城中酒店。”吴用再次确认了行程表。
引擎低鸣,车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和食物包装纸的窸窣。
钟易成撕开手里三明治的卷膜,咬下一口,黑胡椒特有的辛香混着沙拉酱的微甜,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灼的刺激感。
这味道带着攻击性撞开记忆的闸门。像极了那年春天,她猝不及防闯入他按部就班的世界的样子——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毫无预兆地撕裂沉寂的夜幕,刹那的光华,绚烂得似乎足以照亮往后经年的晦暗。
“钟易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那相亲的工夫,不如就近原则下,考虑考虑现在站在你旁边的姑娘?”
“谁说我要放弃的?追人又不犯法,反正你未娶我未嫁。干脆我们定个约定,待我长发及腰,你就娶我为妻,怎样?”
“钟易成,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可算找到你家了。我就在访客登记处,快来接我呀。”
“不是一点点,是有很多很多的喜欢,那你呢?你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二十岁的向禾,是三月里毫无遮拦、泼洒而下的阳光,带着莽撞的温度和生猛的活力,不由分说地挤进他的生活。
可是后来呢?
突如其来地进入,也斩钉截铁地离去。曾经画下的浓墨重彩,成为难以泯灭的印痕。
他垂眸,掩藏起所有翻涌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匆匆解决了手里的简易午餐,钟易成拿出手机,指尖划动,热搜榜单上她的名字刺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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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易成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视线微微失焦,屏幕上跃动的光幻化出另一番景象。
一个裹在浅色毛绒外套里的身影,笨拙又急切地从远处跑来,帽子上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奔跑簌簌抖落。那厚实的轮廓,活像一只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寻路的小熊。她一头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撞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我想出来了!”她仰起脸,气息急促。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知道那个片段该怎么演了!刚刚……就在走过来的时候,突然就通了!”她语速飞快,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每一个音节都跳跃着,仿佛稍慢一点,那乍现的灵光就要溜走。她急切得仿佛要把那个瞬间的顿悟,连同那份滚烫的喜悦,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他安静地听着,用大衣包裹住她。那时他便知道,她身体里有股蓬勃的、亟待燃烧的火焰。她需要更大的舞台,那光芒,本就该被更远的地方看见。
指尖的冰凉触感将钟易成拉回现实。他松开微僵的手指,屏幕上的光影重新聚焦。
上天终是眷顾。如今,那光芒,早已灼灼地落在了千万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