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易成去了医院。诊疗室内，医生正仔细地给他的左臂打上石膏，白色的绷带一层层缠绕，固定住受伤的部位。
原本袁华陪着向禾等在门外，但今天是袁华母亲的生日，一家人早就订了晚上的酒店，向禾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让她先行离开。
“那有事打我电话。”袁华临走前嘱咐道。
向禾点点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向禾坐在冰凉的金属排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却高度警觉地捕捉着诊疗室门缝里漏出的声音。
“饮食上注意营养，鱼虾蛋禽这类高蛋白的食物可以多吃点，尽量清淡，避免油炸类食物。”
向禾在心里默默重复着，生怕自己记漏了什么，专注得连诊疗室的门什么时候打开了都没察觉。
“咳！” 吴用用力清了清嗓子。
向禾猛地回神抬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钟易成站在门口，左臂已被石膏固定，打着绷带悬在胸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太多情绪。
“处理好了。”钟易成看着她，声音不高，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远处隐约传来呼叫铃声和脚步声。但此刻，这条走廊空气凝滞，只剩下他们两人无声的对视，外界的嘈杂被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吴用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他是钟易成的经纪人不错，但也不能横在人家和念念不忘的前女友之间啊。
“那什么……”吴用立刻找了个非常合理的借口，“易成，向禾，我得赶紧去处理一下媒体那边，刚才已经有风声漏出去了，得压一压，免得乱写。后续的医疗单据和注意事项我都整理好了。” 他动作麻利地把一个装着病历本、检查报告、缴费单据和医生手写注意事项的文件夹塞到向禾手里，“向禾，麻烦你照顾下易成，送他回去？辛苦你了！” 他语速飞快，根本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背影都透着“我可太识相了”的意味。
只剩下钟易成和向禾。
向禾抱着吴用扔给她的各个单子，表情有些呆愣。
“不去检查下？”还是钟易成先主动开的口。
“啊？”向禾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自己的伤。他怎么知道？是下午在片场看到的？还是……
“哦，这个，”她下意识地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肿痛处，“擦过药了，感觉好多了，应该不用再看医生了。”
“药有效吗？”他追问了一句。
“嗯，挺好的，下午消肿了不少。”向禾点点头，语气尽量轻松。
“嗯。”钟易成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降临。私立医院的VIP区域人不多，更显得安静。过道上，有护士接到呼叫，小跑着从一旁匆匆而过。钟易成拉过向禾，让她走在靠窗户的一侧。
“下午的事，谢谢了。”向禾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道谢。
“不用谢。”钟易成的回应很简洁，听在向禾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让她心头微微一涩。
她忽然有点后悔让袁华先走了。至少袁华在，气氛不会这么……凝滞。
更让她窘迫的事情发生在停车场。吴用不知道向禾手臂也有伤，不适合开车。钟易成打电话给了司机，两人现在只能坐在车上等。
钟易成的车很大，车内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很好闻的味道。然而，没有了医院走廊那点微弱的背景噪音，车厢内的安静被无限放大，几乎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向禾觉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盯着窗外停车场的指示牌，钟易成则看着另一侧的车窗。
于是，司机到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样一幅诡异的景象：钟易成看着左侧车窗外，向禾转头看着右侧，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个银河系。
好在老王是个粗枝大条的男人，他坐上驾驶位：“易成，这得亏我正好在这附近办事，不然这时间，没有个一个小时是绝对赶不过来的。”
“辛苦王叔了。”今天是他的的休息日，按理不应该麻烦的。
“嗨，跟我还客气啥！送你回公寓对吧？正好顺路，我送完你直接拐个弯就回家了。”老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傍晚车水马龙的道路。
时值晚高峰，车子在红绿灯间走走停停。老王打开了车载音响，试图驱散车内过于沉闷的空气。
车子里安静得令人感到压抑，钟易成便让老王打开音响。
“欢迎回到娱乐百分百。今天叶骁飞往国外拍摄新剧《救援》，现场记者提及不久前传闻，让我们来听听当事人是怎么回应的——”
向禾瞬间感觉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钟易成则皱起眉头。
他平静的外表下，实则内心波涛汹涌、五味杂陈。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二十多岁美好的年纪，她选择新的开始，正常不过。
他不想问，也不敢问。
采访还在继续，幸亏关于向禾的只有这一则，节目很快就转入对其他娱乐圈热点新闻的播报。
向禾心中高喊南无阿弥陀佛。
半个时辰后，车子驶入一个公寓小区。这是高档住宅区，有着严格的保安措施，进出的人员需要进行身份核对。钟易成降下窗户，保安大爷看到车里坐了个年轻的姑娘，慈祥地笑着：“钟先生回来了。”他挤眉弄眼着，六十岁上下的人露出小年轻的八卦神情。
“这位是……女朋友？真俊俏！跟钟先生真般配！” 大爷嗓门洪亮，语气笃定。
“啊，不是的……”向禾连忙摆手解释，脸颊有些发烫。
“啥？不俊？姑娘你太谦虚了！老头子我眼神好着呢！”大爷看来有点耳背，自动过滤了否定词，自顾自地乐呵呵，“钟先生人好又稳重，姑娘你眼光真好！” 他还需要访客登记签名，把登记簿递向向禾。
向禾看了眼钟易成，见他没有澄清的意思，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讪讪笑着，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向、禾，嗯，名字也美，真好。诶，怎么这么耳熟呢？”车子开远了，保安大爷还在疑惑：“到底在哪见过呢？”
老王将车稳稳停在钟易成所住的单元门廊下。车子停稳，老王利索地解开安全带，同时转头对后座的钟易成说：“易成，到了。你这手不方便，东西我帮你提上去吧？” 他边说边准备下车。
“不用了王叔，” 钟易成用没受伤的右手已经推开了车门，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向禾怀里一直抱着的那个装药品和单据的纸袋，“东西不多，向禾拿着就行。”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老王动作一顿，看看钟易成，又看看抱着袋子的向禾，脸上瞬间露出“我懂了”的憨厚又了然的表情，他嘿嘿一笑：“哦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向禾姑娘在呢。那行！我在车里等会儿，向禾姑娘你下来给我个电话，我送你回去，这地儿打车可不好打。”
老王这一番操作，让向禾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她抱着袋子，硬着头皮跟着钟易成下了车。
走到单元门口，感应灯亮起。钟易成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按密码，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向禾怀里的袋子上。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语气平静地说：“袋子给我吧。”
向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抱紧了袋子，往后缩了缩：“不用！我拿着就行！你开门就好！”他手都这样了，怎么还能让他提东西？
钟易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他看着她下意识护住袋子的动作，还有那脸上毫不作伪的紧张和坚持，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傍晚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那眼神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他向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清晰地传入向禾耳中：“向禾……就连帮我拿一下这个袋子，都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你就……这么急着要跟我划清所有界限？”
这话狠狠砸在向禾心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翻涌着痛楚的眼睛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不想他用力，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钟易成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狼狈地别开脸，声音低哑地挤出两个字：“……抱歉。”
向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胀。她不再看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袋子，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开门吧。”
钟易成沉默地转过身，用指纹开了锁。向禾跟着他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她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钟易成则看着光洁的电梯壁，上面模糊地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
到了公寓门口，钟易成再次用指纹开门。玄关温暖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区域。
向禾站在门槛外，没有踏进去。她将怀里抱了一路的袋子，轻轻地、小心地放在玄关置物架上，动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无比沉重的仪式感。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门内的钟易成。灯光下，他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