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known休息室的沙发里,何冉抱着靠垫,枕在沈柠的腿上,精心化好的妆容被汗和泪蹭花,她蜷缩着,像是个刚找到临时住所的小流浪猫。
沈柠扯了块毯子盖住她耳朵,轻轻拍着她后背。
屋里恬静安宁,门外争执不休。
“你拦我干啥?他们把冉妹弄哭了你瞎啊。”
向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仍觉得不解气,朝着白屿声肩膀推了下。
周乐然赶紧抓住她手臂,将两人分开。
“哎哎哎,自己人咋还动上手了,那是阿声的妹妹,他肯定最心疼啊。”
向南冷哼一声。
“心疼?我倒是一点没看出来,人家都快踩咱们脸上了,你还只想着走?”
白屿声将额前挡住眼睛的头发往后一拢,冷静地抬眸。
“你能帮她出一时的头,可她还要在这个学校里待三年,你能保证在这三年里时时刻刻随叫随到地帮她出头吗?”
向南看着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就更来气。
“我不管什么以后,我只知道被欺负了就应该立刻马上站起来给他们一耳光。”
白屿声皱了皱眉。
“向南,何冉是学生,她和你不一样,你不能把社会里这一套带到她学校里,你闹了事过了瘾,后果是要由她来承担的,处分是要由她来背的,我们是去帮她忙的,不是去给她找麻烦的。”
向南冷笑一声。
“呵,和我不一样,白屿声,我就知道,你从来都没瞧得起我,或者说,从来都没瞧得起我们,你有多鄙夷我的生活你就有多鄙夷你自己。醒醒吧,你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吗?大家都是早早出来社会里摸爬滚打讨生活,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到哪儿去?”
白屿声眼里黯淡了几分。
“我承认,我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现在的生活,可我有改变这一切的决心,可你呢?看看你自己吧向南,你浑浑噩噩过了几年,以后也还要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吗?”
向南冷笑着退了几步。
“决心?骗骗别人就罢了,你最好是能骗过你自己。你和我,都是活在过去里的人,哪怕深陷泥潭都不愿醒过来的人。而你,不过是连这一点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罢了。”
“咋还越说越过分了!小点声,冉妹还在里面呢。”
周乐然厉声打断向南,省的她说出什么更伤人的话来。
向南睨他一眼,语气更加尖酸。
“还有你,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做,傻不拉几地过来玩什么underground,又是贴钱又是出人的,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哥们的,你还真以为他拿你当朋友了,人家心里指不定觉得你有多怜悯他同情他呢。”
周乐然一愣,看向白屿声,期待着他能抬头给自己一点反馈,哪怕是一个眼神。可是他没有。
不过毕竟是在家族里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也就失落了两秒,旋即就释怀了,周乐然笑了笑。
“但我是真的欣赏他,真的拿他当朋友,这就够了,别的我不在乎。”
白屿声闻言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
向南扯了扯领口,有些喘不过气,用看傻子一般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扔下一句话。
“真他妈疯了。”
目送向南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乐然长舒了一口气。
白屿声的眼睛埋在碎发的阴影下,他轻声开口。
“胖子,我……”
周乐然拍了拍他肩膀,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非要解释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我是指,冉妹那边。”
*人群凑在一起形成的影子像是囚牢的网,越收越紧变成黑色的漩涡,将人捆紧、吞没。
那些人的脸一开始是初中时同学们的面容,后来变形成学生会的人,最后变得模糊狰狞,张开血盆大口。
失重和无法呼吸的感觉同时到来,何冉猛然张开眼睛,腾地坐起身,已是满头大汗。
“冉冉,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背上贴上一个绵软的身躯,是沈柠从后面环抱住她。
她伸了伸有些发麻的手指,喃喃道。
“竟然睡着了……”
手边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抬眸,看见白屿声担忧的脸。
她咽下一口温吞,看着周围熟悉的人们,梦魇里的慌张和恐惧被瞬间冲淡,呼吸也平稳下来。
从中控台上下来,何冉并没多解释什么前因后果,只是说,“今天可能彩排不了了,明天的演出顺序换成我们压轴。”
周乐然听说换了顺序,脸上瞬间漾起笑容,可看到何冉紧皱的眉头方知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尽管如此,没有一句追问也没有一句责怪,大家默契地果断选择先回酒吧,除了拉上骂街的向南。
可此刻何冉已平静下来,终究要给一个答案。
白屿声低下身子。
“冉冉,明天的演出,我们还参加吗?”
在过往那段她只知道逃避和退让的时间里,有人帮她挡下汹涌的恶意,有人教她站起来反抗,而最幸运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她而言无比珍贵的人仍旧在她身边,她更应该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怀揣着这份勇气,她不想躲。
何冉的目光和每一个人的眼睛交错,白屿声、沈柠、周乐然,而对方都给予她更坚定的回应。
她笑了笑。
“我们参加。”
*外面的天光暗下来,livehouse里暧昧的红色灯束就亮了起来。
后台地板上效果器的连接线蜿蜒着纠缠不清,距离她第一次来这里才不过数月,但心境的变化却让何冉觉得这中间隔了好久好久。
她的心跳依旧跳的很快,不过那时是因为对未知的忐忑不安,而这次是因为要上台的紧张。
花了的妆容被沈柠重新变得精致,散掉的头发也由向南重新编好,已经是箭在弦上,何冉还是颇没底气地问了句。
“这……能行吗?”
周乐然转着鼓棒。
“放心吧,你们学校那个设备我之前去看了一眼,连接头什么的和我们的乐器都适配,所以其他的你都不用担心,今晚你就在这儿放心大胆的唱,找一下在舞台上演出的感觉,这不比在那儿中规中矩地走场彩排有意思?”
向南虽然被何冉发消息叫回来了,但依旧脸臭的像要杀人,她站的离白屿声极远,阴恻恻地抛过来一把小刀。
“我带着冉妹坐在地下看你们表演更有意思。”
何冉讪笑。
她不知道几人在休息室外争执的事情,只以为向南因为学校的事情仍在赌气,过去伸出手抱了抱她。
“下面登台的是Unknown乐队!今天他们为我们带来的是崭新的面貌和崭新的声音,大家拭目以待!”
主持人振奋的有些夸张的声音响起,前一个乐队的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中渐渐弥散,他们从舞台退到后台,和Unknown打了个照面,主唱和白屿声碰了个拳,扫了何冉一眼,道了句加油。
何冉笑笑,一步一步踏上昏暗的高台。
她在麦克风立架前站定,白屿声从身后绕过来,帮她调好高度,然后退到右侧。
何冉握紧黑色麦克,回头和左边的向南对了个眼神,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身后的鼓声如心跳一般沉稳响起,随着这第一声搏动,舞台灯光骤亮。
向南微微弓着背,修长的手指在粗壮的琴弦上沉稳滑动,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低频音浪如血脉中涌动的暗流,她心里暗暗为何冉倒数着进拍。
“四,三,二,一。”
甜美清亮的女声伴着金属感的吉他声音精准落下,向南看着何冉认真的侧脸,勾了勾唇,继续她的轰鸣。
座下的常客都对这个熟悉的乐队里出现的新鲜血液饶有兴趣,极捧场地叫好。
何冉仍是紧张,眯着眼睛看向台下的光斑。
第一乐段结束,间奏的吉他solo是白屿声的高光时刻,他咬着唇,弦上的手指翻飞,享受着台下的尖叫。
他看见律动的音乐下何冉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白屿声往她凑近了几步,后仰着身体用音乐融化她的僵硬。
何冉迎上他坚定的笑容,脑海里突然出现之前他陪自己练习时说的话。
“让你的身体随着音乐肆意流动起来吧。”
那时的他从身后环着自己,握着她手臂做出弹吉他的样子,跟着伴奏的音乐带着她扭动身体。
记忆里的动作和音乐的感染让何冉慢慢放松,她跟着白屿声的颗粒感十足、带着灼热气息的旋律线条,互动起来。
第二乐段情绪的递进让她一手握着支架,一手抬起在空中摆动着,声音也渐入佳境,点燃着台下人的灵魂。
听得吉他的一声高亢的泛音尖叫,刺破烟雾,进入副歌段落。
何冉将麦克一把扯下,走到舞台前方,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聚集到她身上,她张开手臂,拥抱着空间里所有的灼热和能量。
在这片庞大、混沌、充满压迫感的声场洪流中,眼前的场景不再是有限的livehouse,而是学校操场上一片由无数微小个体组成的、在灯光下翻滚涌动的彩色浪潮。
她看了看身旁的白屿声和向南,一切好像变了,但又没有变。
对于音乐的沉醉和追求没有变。
人群的欢呼和尖叫簇拥着何冉,在某一刻,她好像终于知道了演出的意义。
他们四个人如同音浪中颠簸的小船,向南的贝斯和周乐然的鼓声构成了船体的坚不可摧,白屿声的吉他就如同引领方向的舵,而何冉的声音就是给予他们前进力量的船帆。他们的能量不断燃烧,台下攒动的人群也跟着一起燃烧。
氧气变得稀薄,只剩下纯粹原始的音乐在疯狂碰撞、沸腾,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嘶吼、每一滴汗水,都化作了这短暂却无比炽热的、属于他们Unknown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