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

球场的风从远处草坪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味。姚乐安还在旁边低头吃蛋糕玩手机,池宣怀在不远处接电话,徐子琛那群人刚打完一轮,一个个勾肩搭背的不知道在吵吵嚷嚷说什么。

两个月没有联系的人,忽然走出来,像一件被她折好收进抽屉的便签,某天突然被风吹开,露出里面还没散干净的油墨味。

陈见微没有马上回。姚乐安咬着叉子,偏头看她:“谁啊?”

“没谁。”陈见微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一个朋友。”

姚乐安笑嘻嘻的把脑袋凑过来:“男的啊”

“……”陈见微手腕软了一下,差点没拧开盖子。

“你看,你又沉默。”姚乐安来了精神,蛋糕也不吃了,“是不是燕城那个?”

陈见微觉得姚乐安这人的直觉准得吓人。她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装作很平静:“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乐安切了一声,“咱姐俩认识多少年了,你眨眨眼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乐安正要继续追问,池宣怀已经挂了电话走回来。他听见最后一句,笑了一下:“什么眨眨眼?”

“没什么。”陈见微把话截住,“乐安夸张。”

池宣怀看她一眼,没多问,只把刚让人送来的毯子递给她:“刚才风大,别吹着。”

陈见微接过:“谢谢池大哥。”池宣怀比她们大了几岁,小时候住得近,两家长辈也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身上那点温和始终没变,只是眉眼里多了些久在外地的人才有的沉静。

姚乐安在旁边假装撇撇嘴:“池大哥,你别偏心,我也吹风了。”

果然,池宣怀又让人拿了一条给她。

姚乐安得逞,冲陈见微挑眉。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陈见微低头看。

齐璟川:「方便接电话吗?」

她感觉自己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握着手机站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姚乐安在她身后拖长声音:“哦~”

走到廊下,玻璃门一合上,外面带着草木和水汽的风被隔断,瞬间安静了不少。

“陈见微。”齐璟川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低低的,带一点电流磨过后的哑。

两个月不见,他还是这样,叫她名字时不轻不重,仿佛他们昨天才在燕城西站分别。

“嗯。”她靠着柱子,“你怎么来京南了?”

“出差。”他那边有车流声,过了片刻,又安静下来,“分公司有点事。”

陈见微没有问什么事,只说:“哦。”

电话里短暂安静,齐璟川笑了笑:“两个月没联系,你就回我一个‘哦’?”

陈见微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然呢,祝你工作顺利?”

“太敷衍了。”

陈见微忍不住笑:“你好难伺候。”

“还好。”他语气懒懒地,“看人。”

又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另一半留给人乱想。陈见微抬眼看向远处的草坪。姚乐安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冲她挤眉弄眼。

她把脸别开,语气尽量平稳:“你现在在哪儿?”

“刚下飞机,去酒店路上。”

“哦。”

“又哦?”

“那我应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齐璟川说:“问我要不要见你。”

陈见微没说话,她觉得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还是低声问:“你晚上不忙吗?”

齐璟川反应很快:“忙完可以不忙。”

“这算什么答案。”

“想见你的答案。”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人太坏了,见微沉默半晌:“我现在在钟山这边。”

“打球?”

“没打,陪朋友来的。”玻璃门开了又关,有人进进出出,陈见微又往里走了两步。

“男朋友?”

陈见微一愣,“不是。”

齐璟川语气没什么变化:“那就好。”

陈见微觉得这通电话再打下去,自己会越来越不像自己,她抿了抿唇:“我晚上可能没空,要看他们怎么安排。”

“那我等你有空。”

陈见微想说不用等,又觉得说了太刻意。最后只说:“再说吧。”

齐璟川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推门出去,姚乐安见她回来摇头晃脑地说:“完了,真是燕城那个啊。”

陈见微把手机放回包里:“你很闲吗?”

“当然闲,我的人生大事刚被我爸安排给一个男人,现在急需八卦平衡一下心理创伤。”

徐子琛刚好走过来,听见这句:“什么男人?”

“没你事儿!”姚乐安白他一眼。

徐子琛也不生气,转头看陈见微:“见微,晚上一起吃饭啊,池哥刚回来,给他接风。”

池宣怀也走近:“不方便就下次,你今天看起来挺累。”

姚乐安立刻看向见微,她被三个人看着,一时竟有点骑虎难下。

“我不去了。”陈见微说,“上午开组会,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姚乐安刚要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又咽回去:“行吧,那我送你。”

随后又转头看向徐子琛:“把吃饭地方发我。”

姚乐安把车停在院子门口,陈见微问她要不要进去,乐安拒绝了:“下次吧,你心里有别人了,我看你也不欢迎我进去。”

“哪有,你永远是我心里的第一位。”见微把手伸进主驾窗户里揉了揉她的头发。

姚乐安哼了一声:“燕城那个要是欺负你,你立刻告诉我。”

陈见微失笑:“人家还没做什么。”

“等做什么就晚了。”姚乐安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长得太好看的男人,十个里面九个有问题,剩下一个问题最大。”

陈见微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好看。

“我姐妹的眼光我还是了解的,”姚乐安问了句:“是圈里的吗?”

“不清楚。”陈见微给她说了名字。

姚乐安感觉这名字很熟悉,但没想起来,“感觉听过这名儿,回头给你打听打听,先走了。”

*

回到家,见微随便给自己拌了份沙拉,又榨了杯西柚汁,端到茶几旁,一边小口进食,一边翻看着摊开的专业书。

吃完后她起身收拾好餐盘洗净,而后蜷进柔软的沙发里,借着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继续看书。

安静没过多久,搁置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放下书页,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跳出来齐璟川简短的消息:「地址。」

陈见微看了两秒,指尖落在输入框,回他:「你要干什么?」

齐璟川素来不习惯打字沟通,消息刚发送出去,通话请求立刻弹了出来。她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他低沉干脆的声线:“送东西。”

“嗯?什么东西。”

“特产。”

陈见微闻言,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点笑意,却没有马上把住址发过去。

齐璟川好像不介意她的犹豫,丝毫没有催促,语气从容包容:“要是现在不方便,我先放酒店前台,你明天得空再过去取也行。”

陈见微略一思忖,轻声开口:“我这会儿不在学校,我把家里地址发给你。”

*

一个小时后,院外的门铃轻轻响起提示音。

陈见微刚洗完澡,长发半湿垂落肩头,发梢缀着细碎的水汽,她穿着宽松素色T恤和休闲短裤。陈见微点开门铃视频,屏幕里清晰映出齐璟川的身影。

他静静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袋,身形挺拔。小区路灯斜斜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利落肩线,也将眉眼衬得愈发深邃沉冷。

陈见微趿着拖鞋,缓步穿过小院,抬手打开院门。

两个月不见,齐璟川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散漫又矜贵的样子,连风尘仆仆都掩盖不住他的英俊。唯独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燕城相处时更加直白炽热,不加掩饰。

陈见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微微侧身转身,往屋内走,轻声开口打破沉寂:“你不是出差?”

“出完一半。”齐璟川紧随她的脚步进门,嗓音清淡。

“还有一半呢?”

“明天再出。”

陈见微被他随性的安排轻轻噎了一下:“工作知道你这么安排吗?”

“它暂时没意见。”

对话幼稚又无趣,陈见微懒得再接话。

齐璟川抬手将手中的纸袋递到她面前。陈见微垂眸接过,里面装着几样包装素雅、质感精致的京北特色点心,还有一小盒品相很好的山楂条——不是她之前在燕城老街吃到的那种粗陋散装款。

她抬眼看向他:“还真带了特产。”

“嗯。”齐璟川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让人做了几样觉得你会喜欢的。”

陈见微心口一软,又很快压下去,轻声道:“谢谢。”

“你先穿我爸的拖鞋吧。”陈见微转身从鞋柜拿出一双干净的居家拖鞋递给他,这里一般没人来,重新装修好后只有姚乐安来住过几次,所以更不会提前准备男士客用拖鞋。

齐璟川顺势换好鞋,抬眼打量起整套房子。屋内空间开阔通透,动线利落简洁,大面积纯白墙面搭配浅灰色哑光地面,所有柜体全部内嵌墙体,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整体干净得近乎清冷。客厅中央铺着一块红、黑、米白三色拼接的地毯,色调沉稳内敛,不艳不躁,恰到好处中和了空间的寡淡。木质茶几、低矮边柜与复古单椅皆是中古设计,线条简约温润,添了几分质感温度。

客厅一侧是整面落地书架,书很多,却摆得不算刻意。建筑理论、摄影画册、设计合集、外文期刊错落摆放,其间还混着不少她从二手小店淘来的旧书。繁杂错落的书脊,给这间过于整洁清冷的屋子,添上了鲜活真实的生活气息。墙边还随意靠着几幅未装裱的画。

“你先坐。”陈见微说着转身走向厨房,“我这半个月都在学校,没有补货,家里只有水。”

她转身倒水的间隙,齐璟川的目光静静扫过全屋,心底思绪翻涌。

齐璟川回京北后正式出任京泰总裁,董事会里表面风平浪静,私下却有不少质疑,有人说他年纪轻,履历好看,但未必压得住京泰盘根错节的内部格局。更有不少人揣测,沈樱华把儿子推上来,是不是母子之间达成了什么隐秘协议。

外界的流言蜚语,他从来懒得解释。他头一个月几乎睡在公司,白日连轴开会,晚上看堆积如山的材料。第二个月又频繁飞美国和德国,对接海外项目,收拾子公司遗留的烂摊子,日日紧绷,片刻不得闲。

今天到京南,给陈见微发消息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之前在燕城的种种行为,绝对不是一时起兴,陈见微于他,很特别,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沉寂多年心底最纯粹汹涌的怦然,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

他抬眼望向厨房区域,木色柜体搭配石材岛台,嵌入式电器整洁规整,干净得如同样板间。窗边垂落的绿植枝叶舒展,温柔柔和了空间冷硬的线条,却也掩不住整套房子的空旷冷清。

陈见微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递到他手中:“你住哪儿?”

“酒店。”齐璟川说了个酒店名,和她之前在燕城住的是一家。

“哦。”陈见微颔首,随口寒暄,“今天路上应该很堵吧?”

“有点儿”。路程不远,但也确实是堵,他从酒店绕过来,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陈见微点点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齐璟川闻言,微微抬眸挑眉,沉沉看向她,“陈见微。”

“嗯?”陈见微极少和异性在同一空间待着,还是晚上,有点不自在,明明是自己家,她却不知道要把眼睛往哪里放。其实她不担心齐璟川会做什么,一来她识人通透,见过太多圈层人心,笃定他行事有度;二来屋内装有紧急报警器。

齐璟川后背轻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慵懒,低笑出声,“你是不是不会招呼客人?”

陈见微睫羽轻垂,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他的视线便越过她的肩头,落向厨房旁的银色冰箱。

银色冰箱门上,那枚银色小桥贴在右上角。

陈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耳根瞬间莫名发烫,心底一阵慌乱。

“你什么时候走?”见微打断他的视线。

齐璟川低低笑出声,嗓音裹挟着温柔的戏谑,“这是在赶我走?”

“……”陈见微有些恼,抬眼瞪他一眼,语气别扭:“什么时候回京北的意思。”

望着她眼底鲜活的细碎情绪,齐璟川眼底笑意愈发浓郁,不再刻意逗她,收敛了玩笑的语气。

“还没定,怎么,请我吃饭?”

“对,不想吃就算了”陈见微斜睨他一眼,“我也很忙的好不好”

“后天晚上吧。”齐璟川顺势起身:“你早点休息,我先走”

“哦。”陈见微放下水杯,看他,下意识发问,“你怎么回去啊?”

“司机在外面。”

“那你赶紧走吧。”见微把他送到门口,看到外面果然停了一辆黑车,小区安保素来严苛,她心里暗自疑惑,不知他是如何顺利进来的。

“你送我也行啊。”齐璟川刚刚在院子里看到了一辆卡宴,应该是她的。

“想得美”陈见微睨了他一眼。

齐璟川笑了下:“行了,别出来了,我走了。”

*

夜深人静,陈见微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起,弹出姚乐安的消息:「我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乐安指的是谁,脑子懒洋洋的,带着将睡的倦意,随手回了一个问号。

下一秒,姚乐安的消息火速弹出,字字清晰:「齐璟川,是庄彧年的好兄弟!我就说这名字怎么一直莫名熟悉,终于对上了。」

见微怔怔眨了眨眼,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心底掠过一丝意外的错愕,指尖轻轻点着屏幕,回:「这么巧?」

姚乐安:「他爸是齐从章,我这样说你肯定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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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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