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风停忆起故人影

北疆夜风狂烈,黄沙击打帐幕,哗哗作响。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案头堆满军情密卷。萧珩握笔伏案,落笔干脆,一条条军令快速落纸。帐内将士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不消片刻,积压军务全数清完,帐中一静,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

那日江南禅院的琴音,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他抬眼看向壁上悬挂的墨玉长箫。这箫陪他征战多年,素来只吹战曲,从未奏过婉转调子。萧珩抬手取下玉箫,指腹蹭过微凉的箫身,凭着记忆中的曲调缓缓吹奏。

箫声初时柔和,继而舒展开阔,不似寻常闺乐绵软,内里藏着一股稳稳撑局的风骨。铁血肃杀的帅帐里,清音回荡。一曲吹毕,藏着他一面无缘、暗自惦念的怅然。

帐外,脚步轻至无声。萧彻夜巡边防,顺路前来探视。刚至帘外,便被这陌生清雅的箫声留住脚步。他静静立在帐外,听完整曲。尾音散尽,萧彻抬手轻拍两掌。

“稀奇。”他眼底含着真切笑意,“往日只闻你沙场壮歌,这般清雅有骨的曲调,朕还是第一次听。”

萧珩收箫回身。见到萧彻,他身上凛冽的杀伐气场柔和许多。二人既是君臣,更是手足,从无需遮掩心事。

“途经江南禅院,偶然听人抚琴,凭记忆吹了几句。”萧珩淡淡回话,“皇兄见笑。”

萧彻迈步入帐。他一眼看穿萧珩眼底浅淡的怅然,心中了然。萧珩心性冷硬、极少动情,能让他记牢曲调、深夜独奏,抚琴之人必然不凡。萧彻不探私隐,只拍了拍他肩头。

“北疆有你坐镇,朕心安。别凡事独扛,记得休养身心。”

几句宽慰,萧彻随即离去。

帐内只剩萧珩一人。他握着玉箫,静静回想那日禅院光景。隔墙听琴那日,院中始终有沈砚之守在近处,寸步不离,提防外人窥探。沈砚之孤高自持,从不为旁人费心守候,那日却独独护着院中抚琴人。

细碎线索串连起来。沈砚之从不为旁人费心守候,那日却寸步不离护着院中抚琴人。那抚琴人,只能是苏清沅。

方才心底那点纯粹的欣赏,瞬间沉落,染上一层不甘。他未曾谋面,她却早已有人悉心相守。

江南雨后,天清地静。禅院青石阶积着浅水,映着流云碎影。苏清沅临窗抚琴,指尖起落从容安定。琴声清宁淡然,于她而言,北疆那一次隔墙听闻,不过一场萍水相逢,掀不起半点波澜。

廊下,沈砚之静立许久。那日萧珩直言记挂她琴音人声,那句话一直在他心底盘旋。沈砚之从不想束缚苏清沅,也不愿藏她风华。他清楚她的才情风骨本就出众,无需刻意避人。可他顾虑的是萧珩——此人眼光毒辣,一眼看透苏清沅的与众不同,且心性执拗,一旦上心,绝不轻易放手。萧珩手握北疆重兵,立场微妙,他日若是再遇,必生风波。

思虑既定,沈砚之抬步入屋。琴声未断。他立于琴案旁,指尖轻触琴沿,语气坦荡直白:

“那日萧珩所言,我听得真切。他对你的琴音,记挂颇深。”

苏清沅指尖微顿,随即如常起落。她抬眸看他,眼底镇定从容:

“琴在我手,心由我持。旁人记挂与否,左右不了我分毫。”

沈砚之微微颔首。他信她通透坚韧,绝非依附旁人的弱女子。

“我不是要你弃琴藏锋。只是萧珩权重势重、心性执拗,立场又与我方制衡。他日再见,难免是非缠身。”

苏清沅垂眸浅笑,指尖轻拨,一声清音落定:

“心正行端,何须畏避风波?真有风雨,你守你的朝堂家族,我守我的本心分寸。互不拖累,并肩应对便是。”

无示弱,无逞强,坦荡坚定。沈砚之心中郁结尽散。他的底气,一是信自己能扛风雨,二是信她足够自持、足够强大。

“是我多虑了。”他语声温沉,“你随心而行。来日风雨,我与你共担。”

千里之外,京城忠毅公府。书房之内,夫妻二人对坐闲谈,心意全然相通。

沈母眉眼带着期许,语声温和却坚定:

“砚之年岁正好,如今圣上属意、朝野皆知,若能迎娶长乐公主,便是沈家无上荣光。既稳朝堂基业,又能光耀名门,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缘。”

忠毅公深以为然,面色沉稳赞许:

“公主端庄贵气、品性端良,又是圣上亲妹。这桩婚事,于他前程、于沈家根基,皆是最好的归宿。”

家书已经发出。夫妻二人满心期盼沈砚之归京敲定这桩婚事,无人愿见半分变数。

可谁也未曾料到,江南那方清净禅院、那一个归来的故人,终将打乱整座忠毅公府的全盘期许。

北疆执念暗生,江南人心相护,京城满门盼婚。一曲清音,千里牵连,三方命运,已然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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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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