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尺书催北,琴音留痕

前日禅院一曲琴音,犹在耳畔,清越底色里裹着沉敛风骨,刚柔相济,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小调的柔靡纤弱。

那日青墙相隔,萧珩静立听完整曲,心中早已判得分明——院内抚琴之人,绝非困于深宅、只懂风月消遣的普通女子。

全程一墙阻隔,彼此未见真容,隔墙数语,无深交,无相知。可独一份通透沉静的琴韵,再配上那道温润清和的声线,早已悄无声息,在萧珩心底落下浅浅印记。

墙内,沈砚之自始至终伴在苏清沅身侧。他本就心性清高、自持矜贵,自那日瞥见墙外那道凛冽挺拔的身影,心底便生出一层难以消解的隔阂与提防。只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清冷寡淡,不动声色隔开两边气息,断去多余交集。

几日闲散山居转瞬即逝。

一日午后风软日和,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庭前青石阶,院内竹影静垂,四下安宁无扰。

萧珩独自站在客舍廊下,指尖细细摩挲擦拭腰间阔背长刀,寒刃映着天光,冷光粼粼,衬得他眉眼久经沙场的沉肃凛冽。

忽有急促马蹄声自山下一路破风而来,声响打破山间静谧。几名驿卒策马奔至院前,尘土卷地飞扬,手中捧着数封封蜡严实的加急密信,全是北朔边境送来的军情手札。

信纸厚重,笔墨仓促,字字句句皆是迫在眉睫的急务。北朔边境多处防线调度混乱,数座边关隘口局势岌岌可危,军情如火,勒令萧珩即刻动身返程坐镇,半分耽误不得。

萧珩指尖死死攥紧信纸,指节被力道绷得泛出青白。

山风卷过纸页,簌簌轻响,一股绵长怅然骤然漫上心头。他在此地盘桓数日,仅隔着一堵青墙听过一曲琴、听过女子寥寥几句应答,自始至终,连对方半分样貌都无缘得见。可仅凭一曲琴音,便足以窥见她远超世俗女子的眼界气度。乱世漂泊,萍水相逢本就难得,好不容易遇上心性相合之人,却偏偏被边关急事硬生生拆开,连一面之缘都求而不得。

萧珩将密信收好,抬步走到那道隔开两院的青灰高墙之下,沉声开口,嗓音裹着临行前的沉敛心绪:

“北朔突发边境急务,王廷传信召我即刻返程,特来与二位告辞。”

墙内安静片刻,一道清润柔和的女声缓缓传出,语调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波澜:

“边关安危为重,愿阁下一路平顺,边境无虞。”

依旧是那日听过的独特声线,清软却藏定力。当日余韵未散的琴音与此刻人声在心底重叠,牢牢刻在了萧珩心上。

不等他再接话,沈砚之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矜傲冷淡,分寸划得泾渭分明,满是疏离:

“镇守疆土乃是阁下分内要务,不必多礼客套。”

话语听似得体,内里却藏着拒人再攀谈的意味,不愿给二人留下半分多说几句的余地。

萧珩无心同他虚与周旋,目光落在眼前隔绝一切的青砖墙上,坦荡直白,字字郑重恳切:

“那日隔墙听姑娘抚琴,一曲便知,你眼界胸襟绝非寻常闺阁中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人。今日无缘一睹真容,实为平生憾事。但这曲声、这番谈吐,我已然记牢。往后天涯相逢,只要再闻此琴、此声,我定然一眼便能认出。”

院墙那头沉寂一瞬。

苏清沅垂眸轻按琴弦,轻声淡淡回道:

“阁下太过抬举,不过随手自娱罢了。”

身侧沈砚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芥蒂丛生,不愿两人再有半分牵扯。他微微侧身,衣袖极轻地碰了碰苏清沅的小臂,无声示意她不必再多言。

片刻之后,院内脚步声缓缓向内院远去,墙内彻底归于一片寂静。一墙内外,再无人声。咫尺相隔,转瞬便要山水陌路。

萧珩持刀独自立在墙下,山间长风翻卷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摆,偌大禅院只余下他孤身一道身影。明明只是短短数日萍水偶遇,未曾相见、不曾深识,心底落空的遗憾却沉甸甸压着,绵长难散。耳畔似还回响方才琴音,那句温软道别犹在心头,往后南北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再有机缘重逢。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心绪,翻身上马。急促马蹄踏碎午后山间静谧,随行众人策马疾驰,一路扬尘向北而去。方才尚有人声往来的客舍,转瞬人去屋空,只剩空寂院落。

院内,日光透过枝叶落下斑驳碎影,铺满地面。

沈砚之望着隔墙答话的方向,面上神色清淡,话语里却藏着几分刻意压下的忌惮与不悦:

“萧珩身为北朔藩王,所辖疆土与我大曜边境常年摩擦不断,本就是立场相悖之人。如今就此离去也好,省得往后无端滋生是非纠葛,徒添麻烦。”

苏清沅垂眸,轻轻拂去衣袖沾染上的细碎落尘,神色平和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不过山间隔墙偶遇,仅有几句寒暄,算不得什么深交,不必放在心上。”

同一时刻,忠毅公府内,又一封催归家书被封好送了出去。

沈夫人与忠毅公连日商议,满心只想为儿子定下那桩天赐的皇家姻缘,接连数封催归家书送往禅院,字字句句都在催促沈砚之早日回京相看婚配,莫要误了攀附天家的良机。

一纸急信催人北行,一院琴音徒留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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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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