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玉镯记

1

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小桥村的石板桥,青石铺就的桥面上,立即响起了一串清脆的嘀嗒响声。

过了桥,便是一条弯弯绕绕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蜿蜒着通向村中的祠堂。

走在前面的程建朝我挥挥手,笑笑说,俺这个小地方怎么样啊?

不错,小桥,流水,人家一样都不少。我抿着嘴儿朝他赞许地点点头。

上坡了,有一道小小的沟壑,我歪歪扭扭地有点吃力。程建回眸朝我浅浅一笑,鼓励我说:“喂,大都市来的美女,还是挺厉害的,俺家的这条路真的不怎么样啊。”说着他伸过手来拉了我一把。还谦意地补充一句:“不好意思,让你受这份苦。没走过这样的山路吧?准是小媳妇上轿——头一回?该死!说漏嘴了。”他脸上略略的一红。

“那你打算以后该如何补偿我唷?”我忘却了一夜的旅途劳顿,趁机打趣地问一句,随即嘴角又一抿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也是大山里出来的丫头片子,原本是穿着布鞋走出这山沟沟的,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一身的行头罢了。”

“还真看不出。”说着,程建回过头来,朝我身上上下直打量。微风掠过,拂起我的一袂裙角。看的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忙掩饰着问:“你家在哪呀?”

上了坡,举头望去,前面山坳上高低排列着十几户人家。背后是青翠重叠的远山,蓊蓊郁郁的,正笼罩在淡淡的雾岚中,显得扑朔而迷离。

“就是靠山边的那一栋。”程建手指着远处的一幢房子说:“看见了吧?用红砖砌成的,旁边是紫竹林,门前还有几棵桃树呢。”

“风景不错,还真有世外桃源的感觉。”我啧啧地称赞道,脸上泛起了一圈红晕,额上也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程建忙从袋子里翻出一片纸巾递给我,愣愣地看了我几秒锺,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路边的一株粉红色的小花,相顾而言她:”哎呀!这花真美!想不到你也是大山里飞出的金风凰,我还一直以为你是长在大城市里的千金小姐呢。心里正担心着,这次千里之行的车旅劳顿和爬山涉水如何能吃的消。”

我脸上微微地一红,朝他粲然一笑:“你是这样看我的吗?我可是‘苦大仇深’呀。不过,我也看不出,堂堂的宏达公司一名中层精英,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啊。”

我们似乎都有互相吹捧的嫌疑。

程建放下手中的行李,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撩起衣角来往脸上扇了扇:“这次不是家父说病重,非得要我带女朋友回家一趟,我己经很少回家了。自从就读县中到上大学……”

他仰起头,朝蔚蓝的天空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记忆中童年的笑声,正从遥远的大山中飘来。

我直起腰来,抬头看,晨曦已破开沉云,一切都已显山露水。一片融金泻在竹林上,为竹叶添上了一抹金黄色。我嘴角微微地一蹙:“相比之下,我就没有你那么幸运了,弟妹年幼要读书,我的大学梦只好靠他们来圆了。”说完,我心头不竟掠过一丝悻悻然。

“不至于吧?看,快到了。就是前面那栋房子。”看的出,他的脸色马上又回复了先前的焦虑和不安。我们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2

想不到此次的回家之旅,竟是和亲人的生死诀别。自昨天接到电话的程建,心里曾一直纳闷父亲病重为何没有去住院,直至一脚迈进家门,才知家中的气氛不对。迎面一股乌云盖顶似的沉重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室息。

程建刚喊了一声妈妈,就被哭肿了眼睛的妈妈拉到前厅的房间里。程父已从医院接回了家,他长长的喘着粗气,脑中风已使他在鬼门关里几度徘徊。

房间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老老少少的脸上均写满了阴郁和悲痛,噙满了泪水的眼睛,一齐注视着躺在床上已命悬一丝的父亲。空气沉闷的仿佛停止了流动。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程建的神经几乎击垮。他紧走两步,一下扑倒在床头上,握着父亲粗糙的手,大声地哭喊着:“爸爸,您身体一直不是好好的?这一次是为什么呀?……”

程母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向床头走去。我愣愣地跟着,对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她俯下身去大声地说:“他爸,你快醒醒呀!这是建建的女朋友看你来了啊。”我也跟着喊:“伯父伯父……”

也许是上下二代人的情怀感天动地,也许是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未了,奇迹出现了:程父一下睁开了眼睛,明晰的眼睛亮的出奇,他凝眸注视着我,嘴唇翕动了动,但始终没有说出话来。他颤抖着手,似乎想靠近我。我连忙俯下身去,握住他的手,感情不由自主地一下就进入了角色:“伯父,您会好起来的……”泪水随之也涌了出来。

程父的眼光又慢慢地移向了程母。程母即刻会意,将她手中的一对翡翠玉镯戴在了我的手上。接着对我解释说:“这是我们程家祖传留下的。当年小建的奶奶曾把这对玉镯戴在了我的手上,如今我把它又传给你……”

看着我手腕上发着绿色幽幽光亮的玉镯,程父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了下来,就象终于燃尽了的灯油一样,渐渐地熄灭了。房间里面传来了人们放声大哭的声音,悲切之声溢满了小桥村整个的空间。小鸟惊飞了,小狗也吠起来,连门前的桃花似乎也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3

晚风习习,月华似水。一轮皎洁的盈月,正穿透云层,探出妩媚的脸,静静地,挂在中天。

寂静的夜空,还不时隐隐约约地传来,那边屋子的几声哀哀的哭声。还有锣鼓锁呐和钹的撞击声,那是无谓的道士,做着无谓的道场,超度着无谓的亡灵。我辗转反侧,一时难以入眠。望着房顶上面的土瓦,躺在陌生人家的床板上——这是程建大姨家的房子。合上双眸却没有睡意,反复琢磨着在夜色中透出丝丝寒意的玉镯出神……

昨天还是盈城的一名蓝领,一个寄居于他乡姑妈家的打工妹。今天却戏剧性地躺在千里之遥的一户陌生人家里,充当了别人的未婚妻。这事儿叫我从何说起。

起因却是一时应急的冒名顶替。当时姑妈见程建非常难受和焦急的样子,又担心表姐身体不好不能前去,一眼瞧见坐在表姐床前的我,姑妈灵机一动,竟悄悄地执了我的手,在一旁说要我代替表姐前行。我听了连连摇着头,这事儿怎么能代替?可姑妈却说没关糸,等表姐下次去解释清楚就没事。

于是就有了这趟小桥的程家之行。看着戴在我手上的这一对古色古香的翡翠玉镯,心中的一丝愁绪忽然升起:这叫我回去之后,如何向表姐去说……

4

因为在几个月前,表姐闺中密友的哥哥,为表姐牵红线,将他公司的一名同事,中层管理人员程建,介绍给表姐认识,约好晚上在月季花茶室里见面。怯怯的表姐拉上我作伴。这样面对面相亲的场景,我还是头一回。表姐虽说不是头一次,从她惴惴不安的表情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可以看的出,表姐这一方面的阅历,还是欠磨砺。相对于我,因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全然没了表姐的那份紧张。

临走前,表姐羞涩地低了头,红着脸对我说:“琳儿,你看我怎么样儿啊?”我故意瞄了瞄,说:“就凭我表姐这桃花似的脸儿,什么样的男孩儿见了不心动?”我帮表姐重新梳了头,细细地描了眉,画了眼线。表姐涂上鲜润的唇膏。乍一看,就象刚出水的芙蓉,添了不少娇艳的色彩。

携着这种自信,走在路上,表姐红红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田田的微笑。

一会儿就到了月季花茶室,早已等侯在门口的小燕的哥哥,招呼着我们进了茶室的包厢里。立刻有一个高个儿英俊的男孩站起身来,有点儿拘谨地笑着说:“请两位美女里面坐。”表姐的手紧紧地拽着我,朝里面的位子坐定。我偷眼瞧出两位男生都朝着我们打量,在如水银倾泻的灯光下,表姐低着头,我感觉空气骤然有几秒钟的紧张。好在服务小姐沏来了龙井茶。小燕的哥哥问:“有什么好点心,只管挑几样来。”小姐答应着,退了出去。他接着问表姐:“小倩,你们好象是俩姐妹吧?”表姐抬起头来问:“为什么?”他笑盈盈地目光在我们两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肯定地说:“长得有点像啊。”表姐这才点点头说:“我们就是俩姐妹吗,她是我表妹琳儿。”小燕的哥哥马上嘴巴好象抹上了蜜:“好漂亮的俩姐妹呵,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叫程建,是我们公司的高才生。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叫我小许哥就行了。”说着他笑眯眯地把脸转向程建:“你可不能认错啦,她们是俩姐妹呀。”接着他贴在程建的耳旁,悄悄地咬上几句。细细的声音里,我分明听见了:咱哥俩也结个对子,你可不要看错了哦……

谈话就这样愉快轻松地开始了。

5

两天后,正当我悲悲戚戚地融入到他们的家族之中,恰如其份地进入里面的角色时,程建接到公司的电话说,有一个重要的技术合同,需要他回去签署。于是,程建辞别了一夜之间便添了许多白发的母亲。又到南山脚下父亲的坟前,烧了纸钱添了新香,向长眠于地下的父亲,拜了再拜。然后和我匆匆坐上火车,返回盈城。

一路上,程建一直沉默着,很少说话。廖廖的几句,也只是问我昨夜里睡好没有?今天坐车感觉怎么样?等等。我留意地瞅了瞅,见他这几天确实憔悴了不少,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几天前判若两人。我知道他是为父亲办丧事累的。他一直埋着头,似乎还未从丧父的悲痛阴影中解脱出来。

当列车奔驰了近十个小时之后,夜幕悄悄降临到盈城时,我们已下了火车,出了站。程建要赶回公司去,把我送到公交站台上。我从怀里掏出还留有我一些体温的玉镯,塞到程建的手中说:“这个还是由你自己交给我表姐吧。”谁知程建一把抓过我的手,一扫倦乏的眼神,情绪激动地注视着我说:“小琳,这是我母亲亲自戴在你手上的,也是我父亲最后的愿望。难道你真的忍心违背我已长眠于九泉之下父亲的遗愿吗?”我突然目瞪口呆地听着他口中说出的这些话,一下子傻乎乎的,感觉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我愣愣地迟疑了几秒钟。但理智告诉了我,我马上缩回了手,对他叫道:“你在说些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不是说好了,我只是代替表姐前去的吗?”程建向前一步,固执地抱着我的双臂,很动情地火灼灼地看着我的眼睛说:“琳,请原谅我今天的唐突,但是,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感情的东西不是一天二天的事情,你的影子已经深深地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今天一定得把我内心的感受说出来,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喜欢的是你,自从那天在茶室里见的第一面起,和以后交往的日子里,你就已经不是替代的位置……”

我由疑惑的表情转到惊讶,再从诧异的目光变成惶恐,我急的一下子徘红了脸,马上挣脱了他的手说:“这怎么可以?……”边说边转过身去,逃也似的上了公交车,车子马上就开动了。心里头还在砰砰地乱跳,脸上似火辣辣的。我不由地回过头去,程建象一棵树一样笔直地站在那里,朦胧的灯光穿过树枝,洒在他的身上,斑驳的身影越来越远。

6

我失眠了。心灵也渐渐地经受着道义上的煎熬。

自从那天和程建在车站分别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们的接触越来越多。下午我刚下班,程建就会等在那里;函大一下课,就有一个接车的影子;一有空闲,我的手机铃声和短讯就会接踵而至。

我的心里越来越矛盾,感情越来越复杂,思绪越来越紊乱,心情也越来越苦恼。始终觉得有一种负罪感。夜里辗转反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最后我把乱如织麻的思绪梳理成二条:一,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程建?二是我这样做是否超越了道德的底线。后果我倒无所谓,我只在乎的是道义上的东西。

渐渐地,表姐从程建越来越对她的疏远和冷淡中,知道她和程建的感情己越来越远了。终究有一天,她发现了程建和我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是导致她和程建的会面越来越少的原因。她一下子把早已隐藏在心中的忿怒,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把我送给她生日的礼物和一些别的东西狠狠地扔回我的房间里,关起门来,大声地扑在床上嘤嘤地哭泣起来。隐隐约约地听见,她一边哭还一边骂:“不要脸的东西,什么好姐妹,滚……”

我默默地躲回自己的房间,任凭表姐怎么骂,也不还口。似乎听见了她的骂声,心里才会好过些。我知道我只是她家中的一个过客,迟早是要搬出去的。晚出去,不如早出去。我正在胡思乱想时,这时姑妈回来了。她也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她把我叫到她的房中,从老花镜片的上方,把我从上上下下足足打量了几分钟。直看的我浑身发憷,真想有个地洞钻下去才好。我死死的低着头,等着她的一番斥骂。

姑妈终于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语气也平缓了许多:“琳儿,姑妈还真看不出,程建怎么会看上你呢?”她肯定是说我相貌平平,怎么会在感情的天平上击败了她容貌艳丽的女儿呢?

“说说吧,是不是那天我成全的你们?”姑妈许是怀疑那次命我替表姐的小桥之行啦。

我连忙抬起头来分辫道:“不是的,不是的,姑妈,那次去他家,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

“那就是说,从那次回来之后啦……”

这时门铃响了,我和姑妈走出去,把门打开。只见门外一个俊洒的小伙子笑意盈盈地说:“伯母你好!小琳,你表姐在家吗?”姑妈疑惑地问:“你是?”小伙子笑呵呵地说:“伯母,您忘了?我是小燕的哥小许呀。”姑妈这才拍着脑门笑起来:“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真是老了。快,请进。”一边吩咐我沏上茶来,一边冲着里面房间喊:“倩儿,小许哥找你呢。”姑妈满心欢喜地打量着这位英俊的不速之客……

后来的事情有了戏剧性的发展。聪明的读者,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结局是吧?皆大欢喜呀,请不要忘了来吃我们的喜糖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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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雨后
连载中紫陌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