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
伫立在这宛山脚下,扑面而来的是春浓浓的气息,到处弥漫着山花淡淡的馨香。
那边山坳里还盛开着红艳艳的杜鹃花和洁白如玉的栀子花。
走过老杉林,穿过石人洞,再攀上牛头岭。顶峰上有一块凸出的巨大的褐石,和煦的阳光摩挲着它的脸庞,裸露着的紫褐色的肚旁长出了湿润润的青苔。
此时,褐石上坐着一个妙龄少女正微微地喘着气。
根哥,来时咱们不是一块说好的么?现在到了又为何这么迟迟疑疑啊?
根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仰身平躺在褐石上的连妹,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她的红扑扑的脸儿和身旁盛开的杜鹃相媲美。白如皓雪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巾,在熠熠的阳光下更是红的耀眼。
他不敢正视她的眼光,也没有说话。忽然一下立起身,抬脚踢飞了一块浮石,然后静静地听着碎石滚下悬崖的声音。
天蔚蓝、蔚蓝的,白如羽毛般的浮云在缓缓移动。天多美啊。连妹叹口气这样说。
我们数一、二、三吧,数完就一块儿——跳吧。根哥迟疑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来。
他又回眸凝视,哎,实在不忍心身旁这么美的花儿就这样倾刻间和他一块凋射。人没有到绝望的那一刻,是不会对生命这样决然的。
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是对命运的抗争?还是对家庭的叛逆?还是稚嫩的山花终竟经不住风儿的摧残,竟自凋零?
连妹,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只有待来生吧。下辈子就是变猪变狗我也会报答你的。
根哥,你这样说,我心里会难受的。我们能相约来到这个世上,就己经足够了。无论失去的更多,或者得到的更多……
要有来生,我们还是一块做夫妻吧。说着,她慢慢系下围在脖子上的丝巾,递给根哥。她平静地闭上那双凄美的大眼睛,眼角里流下的泪痕早已在青石上潮湿了一片,洇氲在青苔中留下一朵水连花。
一股冷嗖嗖的山风吹来,手中的丝巾柔柔地慢慢飘落在石崖下,血红的颜色和映山红一样的红……
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半晌,他才从地狱般的梦幻中醒悟过来。他抓起连妹已经冰冷的手,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发疯般地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
2
高墙的那一头走廊上,水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接待室。他抬头望着天空,蔚蓝蔚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李水根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今天,他的姑姑要到狱中来探监,这一次,他一定求姑姑答应他,劝他的家人带上女儿朵朵来见上一面,他也就死而无憾了。
是啊,他不是一直为了这个愿望才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的吗?他才临阵退缩,再无容颜面对早已在天国异乡的女友吗?……
他的第一次婚姻是失败的。十年前,他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未满十八岁就和同村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张小英偷偷地恋上了。后来未婚生育,为了避人耳目,就一直东躲西藏,过着飘泊不定的生活,连女儿的名字也唤成李朵朵。后来总算领上了结婚证,成了合法的夫妻。可是,两人终竟缺乏居家过日子的感情基础,整天为了家庭琐事而争吵不断。张小英脾气暴躁,动辙寻死觅活的,这段不幸的婚姻也只维持了二、三年便告解体了。
3
后来,他和邻村的一位漂亮姑娘相恋了。她就是比他少五岁的小连。可是他的这段恋情却始终和金钱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小连家中人口多。有一个妹妹和最小的弟弟。奶奶年事已高,终年躺在床上,要人服侍。妈妈身体也不好,家庭的生活全靠父亲干农活来养活这个家。弟弟妹妹要读书,她是老大,因此早早就辍学了。分担家庭的重担自然就落在她的身上。
他们的恋情似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败。小连的父母,甚至一家人都不赞成她和一个结过婚的男人混在一起。他们开始时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企图要她回心转意。当一次次的努力和劝说只是徒劳而已,妈妈开始寻死觅活地相威胁,奶奶也说要上吊抹脖子。在一家人苦苦相逼而无效的情况下,有着黝黑面孔的父亲咬咬牙开出了最后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水根拿出十万元来作彩礼。以帮助家中盖房和弟妹读书的钱,家里以后就不再管他们的事了。可水根家里也是穷的叮铛响,靠打工挣几个钱根本就无法筹到那么多的钱,于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悲剧就这样上演了……
4
姑姑是这样告诉他的,她无法说服朵儿来狱中见他。这其中缘由,朵儿说——其实更确切点说,就是她妈妈的意见,说朵朵无法面对一个是杀人犯的爸爸。所以,姑姑无法从那家人那里更多地接触到朵儿。也无法得知孩子的真实想法——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八岁的小孩子。
水根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呆滞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下去。
他的思维似乎停止了流动,大脑里一片空白。当初唯一能动摇他的愿望终于未能实现。
就在他临刑的前一天,泪流满面地给姑姑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真的很后悔呀!愚蠢到这种地步。但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太晚了。现在,我心中唯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就是我当初没能和她一起共赴天国的小连;另一个就是我从小就宠爱着的女儿朵朵。她是无辜的,一个从小就将失去父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