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奖牌和创可贴

女子八百米结束后,兰馨被顾绵绵半拖半扶地带回了看台。

“第三名!兰馨你居然第三名!”顾绵绵一路激动得像自己上了领奖台,“我刚刚嗓子都喊劈了,隔壁班还以为我疯了。”

兰馨坐在座位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台阶,呼吸还没完全平稳。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侧,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可她嘴角一直压不下去,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平时的样子。

顾绵绵把一瓶常温矿泉水塞进她手里,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包山楂片:“快,补命。”

兰馨被她逗笑,接过来含了一片,酸甜味在舌尖化开,终于让她那颗跳得过快的心慢慢缓了一点。

可一缓下来,刚才终点线边的画面就越发清晰。

何砚川扶住她时掌心的温度。

他说“慢慢走”的声音。

还有那句极轻的“跑得不错”。

兰馨低头拧着瓶盖,指尖不自觉有些发烫。

顾绵绵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眯起眼:“你不会还在回味吧?”

兰馨立刻否认:“没有。”

“脸都写着呢。”顾绵绵啧了一声,“不过也正常,换我我也得回味。你没看见吗?你冲线那一瞬间,何老师第一个扶住你,旁边好几个女生都在看。”

兰馨心里轻轻一跳,表面却只说:“他是裁判老师,扶谁都正常。”

“理论上是这样。”顾绵绵故意拖长音,“可问题是,你冲线之前,他真的一直在看你那条道。”

兰馨握着水瓶的手一下顿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终点那边啊。”顾绵绵凑近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秘密,“前面第一圈第二圈,他也看别的选手。可你最后两百米开始加速的时候,他目光就没挪开过。”

看台上人声鼎沸,广播里正在报男子跳高的成绩,风吹得彩旗一阵阵响。可兰馨耳边却像忽然静了一瞬。

她不是没想过。

甚至在最后冲刺那几十米里,她就是靠着那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撑过去的——他在看她。

可想是一回事,被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种隐秘又明亮的欢喜,几乎一下子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漫了上来。

兰馨垂下眼,假装认真吃山楂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别瞎猜。”

“行,我瞎猜。”顾绵绵笑得一脸了然,“那你告诉我,你领奖的时候紧不紧张?”

“领奖有什么紧张的。”

“因为何老师也在啊。”

兰馨一怔:“他也在?”

顾绵绵指了指主席台前的颁奖区:“当然啊,体育组老师都在那边核成绩。你不会以为领个奖能悄无声息混过去吧?”

兰馨本来已经平稳些的心跳,又开始不太听话。

十分钟后,广播果然开始通知女子八百米前三名去领奖区集合。

顾绵绵一边帮她整理号码布,一边夸张感叹:“去吧,兰选手,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暗恋使人进步。”

“顾绵绵。”

“好了好了,不说了。”她把一枚发夹塞进兰馨手里,“头发乱了,夹一下。”

兰馨低头把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起身往主席台前走。

领奖区已经站了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是高一(三)班的短发女孩,跑了第一;另一个是高二学姐,第二。兰馨站到最右边,手心有些潮,明明只是拿一个校运会奖牌,却莫名比考试发卷子时还要紧张。

台前围了不少人,有拍照的学生会干事,有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还有几个项目结束后来凑热闹的同学。阳光直直照下来,把地面晒得发亮。

兰馨抬眼时,果然看见了何砚川。

他站在不远处的成绩登记桌后,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和另一位老师确认什么。侧脸线条冷淡清晰,和周围的热闹比起来,显得格外沉稳。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兰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可他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点头,像一个老师对学生最寻常不过的肯定。

那一眼,那一点头,却让兰馨原本发紧的肩背一下子放松了些。

她想,至少今天,她没有让自己失望。

奖牌是学校统一发的,金色、银色、铜色,看上去并不贵重,红白相间的绶带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廉价的塑料光泽。可当那枚写着“第三名”的铜色奖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兰馨还是有了一瞬间不真实的恍惚。

她从来不是会在运动会上出风头的人。

以前的她,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看台边缘安静鼓掌。

可这一年,她却站到了领奖区。

台下有同学在喊名字,顾绵绵更是拍得手都快抖了,远远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兰馨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里全是被风和阳光吹起来的亮意。

颁奖结束后,三人从台阶下来。

兰馨刚走两步,就觉得脚后跟有点刺痛。她低头一看,才发现白色运动鞋后沿不知什么时候把皮磨破了一小块,袜子上蹭出一点浅浅的血迹。大概是刚才比赛太专注,冲线时又只顾着喘,竟一直没察觉。

她皱了下眉,倒不是多疼,只是走路时有些硌得慌。

正想着要不要去医务室,前面忽然有人叫她:“兰馨。”

兰馨抬头,看见何砚川朝她这边走过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他就是有种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辨认出来的存在感。阳光落在他肩上,映得他眼底的颜色都浅了一层。

兰馨下意识站直了些:“何老师。”

“脚怎么了?”他目光落在她鞋后跟上,眉心微微蹙起。

兰馨愣了愣,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可能……磨到了,不严重。”

何砚川没说什么,只转头对一旁路过的体育委员说了句:“去器材室旁边的急救箱里拿两张创可贴来。”

那男生应了一声,飞快跑走了。

兰馨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无措。

“比赛前没换合脚一点的鞋?”何砚川问。

“这双平时穿着还好。”她小声解释,“可能今天跑得急……”

“以后运动项目前先检查鞋和袜子。”他语气不重,却有种天然的认真,“别觉得小伤不算什么,跑起来最容易出问题。”

兰馨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前那小片阳光,心里却像有水一圈圈荡开。

何砚川总是这样。

说话不算温柔,甚至很多时候带着老师式的直接。

可那里面偏偏又有一种很实在的关心,让人听着听着,就会觉得心软。

不一会儿,体育委员把创可贴送来了。

何砚川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去那边台阶坐下。”

兰馨一怔:“我自己贴就行。”

“坐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算强硬,却很明显是不容讨价还价的那种。

兰馨只好走到旁边看台最下层的空台阶坐下。

风从操场中央吹过来,卷着广播声和少年人的笑闹。她坐在那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紧张。因为何砚川没有把创可贴直接递给她,而是站在她跟前,弯下腰,示意她把脚稍微抬一点。

兰馨整个人都怔住了,慌忙说:“何老师,我自己来……”

“手上不干净。”他看了眼她刚拿过奖牌、还沾着点灰的指尖,“别碰伤口。”

只一句话,就把她所有推辞都堵了回去。

她只能僵着身体,轻轻把脚往前挪了半寸。

何砚川半蹲下来,动作很利落地撕开创可贴包装。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贴创可贴时却出奇地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她微微发颤的鞋带上。

兰馨低头看着,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亲近。

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他很近的地方。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在喧闹的操场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替她处理脚后跟磨破的小伤。

这个动作本身并不暧昧,甚至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老师对学生的照顾。

可对十六岁的兰馨来说,已经足够让她整颗心都乱掉。

“疼就说。”何砚川低声道。

“……不疼。”

其实有一点疼。

但更多的是紧张。

何砚川很快贴好,站起身,把包装纸顺手扔进旁边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只做了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这两天别再跑了。”他说,“正常走路没问题,回家记得换双软一点的鞋。”

兰馨抬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谢谢。

比如其实我今天很高兴。

比如我拿到奖牌的时候,第一个就想看看您在不在。

可话到嘴边,还是只剩最普通的一句:“谢谢何老师。”

何砚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说:“第三名,挺不错。”

又是这一句。

兰馨胸口发热,连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

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简简单单一句夸奖,对她来说能有多大的分量。

远处广播忽然响起,通知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检录。何砚川看了眼时间,显然还有工作要忙。他没再多停留,只点了下头:“回班级区域吧,别在太阳底下站太久。”

说完便转身往成绩登记区走去。

兰馨坐在台阶上,直到他的背影走远,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后跟。

白色创可贴贴得很平整,边缘没有一丝褶皱。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枚第三名奖牌,也许以后会慢慢褪色、生锈,甚至不知道被丢到哪个抽屉角落里。可这个下午,操场边这张创可贴,她大概会记很多很多年。

顾绵绵冲下来找她时,一眼就看见了她鞋后的创可贴,顿时瞪大眼:“谁给你贴的?”

兰馨本来想说“我自己”,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顾绵绵盯着她那副明显不对劲的神情,下一秒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是何老师?”

兰馨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在顾绵绵眼里,和默认没有区别。

“天哪。”她捂住胸口,表情夸张得像要晕过去,“兰馨,我宣布今天就是你人生高光日。八百米第三名,领奖,还收获何老师亲自贴创可贴——你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你小声点。”兰馨赶紧拉她。

“我已经很小声了。”顾绵绵凑过来,压低到气音,“不是,他怎么会注意到你磨脚?”

这个问题兰馨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老师习惯性细心。

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好看见。

也许……只是她不敢多想的那种也许。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还带着太阳温度的铜牌,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飘感,像踩在云上。

那天的后半场比赛,兰馨几乎没怎么认真看。

看台上的加油声、广播里的项目播报、同学们来来往往的笑闹,都像隔了一层风。她低头看着奖牌,又偶尔看看脚后跟那张白色创可贴,只觉得这个秋天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

傍晚校运会散场时,夕阳把整座校园照成了金红色。

兰馨和顾绵绵一起往教室走,经过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影被拉得很长。她走得比平时慢,脚后跟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可她还是不太舍得走太快。

像是走快一点,这一天就会结束得更早。

顾绵绵抱着相机在一旁翻照片,一边翻一边感叹:“你领奖那张还挺好看,我回头洗出来送你。”

兰馨问:“为什么要洗出来?”

“纪念啊。”顾绵绵理所当然地说,“十六岁第一次站上领奖台,多值得纪念。再说了——”

她故意停顿一下,笑得狡黠。

“你不想把这张照片留久一点吗?”

兰馨没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顾绵绵说的不是照片。

她想留久一点的,是那一天的风,阳光,终点线,奖牌,创可贴。

也是那个站在人群里,低头替她贴好伤口的人。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就觉得整个青春都明亮起来。

而这份明亮,还在悄悄往更深的地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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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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