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你跑向终点的时候,我在看你

校运会前两周,清川一中的放学后比平时热闹许多。

操场上到处都是训练的人。短跑的、跳远的、练接力的、装模作样热身结果没跑两圈就坐下聊天的。夕阳把整片跑道照得发红,广播站里偶尔放出试音的音乐,远远近近都是少年人的喧闹声。

兰馨也成了操场上的“常客”。

最开始那几天,她只是绕着跑道慢跑三圈,跑完就气喘吁吁。后来慢慢加到四圈、五圈,呼吸节奏也比一开始稳了许多。她不算天赋型选手,但胜在认真。每次跑步前都按何砚川说的先活动脚踝、拉伸小腿,跑完再慢走一圈,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硬扛。

顾绵绵陪她练过两次,第二次结束后就宣布投降:“我不行了,我的友情只够支撑我跑一百五。”

兰馨拧开水瓶笑她:“那你还天天说自己能行。”

“我精神上很行。”顾绵绵一屁股坐在草坪边,“身体拖了后腿。”

她说完,眯着眼朝跑道另一头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诶,你家何老师来了。”

兰馨差点被水呛到。

“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顾绵绵挤眉弄眼,“你自己看。”

兰馨下意识抬头。

不远处,何砚川正从器材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和训练夹板,应该是来带校田径队的。他穿着黑色运动服,步子很稳,在一群学生里格外显眼。夕阳落在他肩上,把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晰明亮。

兰馨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低头,装作认真拧瓶盖。

顾绵绵看她那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你现在这水平,跟见了教导主任的小偷差不多。”

“顾绵绵。”

“行行行,我不说。”她托着腮,忽然又认真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你最近跑得比之前好多了。万一校运会真跑进前几名呢?”

兰馨怔了下,低头看着脚边的跑道边线:“我没想过拿名次。”

“那你想什么?”

她沉默几秒,轻声说:“我就是不想,报了名又半路放弃。”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很静。

原来坚持练习这件事,到了后来,真的已经不只是为了“让某个人看到”。

更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失望。

顾绵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完了,兰馨,你这次是真的长大了一点。”

“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要是知道自己不擅长,根本不会主动报八百米。”顾绵绵掰着手指数,“你会怕丢脸,怕跑不好,怕被人笑。现在你居然能天天来练,这就很不像你了。”

兰馨没接话。

因为她知道,顾绵绵说得对。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会让你变勇敢。

哪怕那份勇敢一开始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后来也会慢慢变成,想让自己更好一点。

那天练完第五圈时,何砚川恰好从内圈走过。

他本来是在看田径队做起跑练习,余光扫到她时,脚步停了一下,抬手看了眼腕表:“今天比昨天快了十几秒。”

兰馨一愣:“您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明摆着在问“您是不是在看我”吗?

何砚川倒没多想,只是语气平常地说:“你每天都在同一时间从那边起跑,圈数也固定,想看不见都难。”

兰馨的心轻轻一颤。

想看不见都难。

这句话太普通了,可落在她耳朵里,却莫名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低头“哦”了一声,掩饰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何砚川看着她额角的汗,递过去一张纸巾:“别站风口,先走一圈再坐。”

“谢谢。”

她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短短一瞬,温度却像从皮肤一直窜进了心里。

顾绵绵在旁边目睹全程,等何砚川走远,立刻扑过来:“天哪,他居然还给你记成绩!”

兰馨耳根发热:“他可能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随便看一眼能记你快了十几秒?”顾绵绵啧啧两声,“我看何老师对你也不是完全没印象嘛。”

兰馨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

她不敢把这句话当真。

可心里还是偷偷高兴了一整个晚上。

校运会正式开始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主席台前拉着横幅,广播站从一大早就开始放进行曲。全校学生按班级区域坐在看台上,校服颜色一大片一大片铺开,像被风吹起的海浪。

顾绵绵一边往脸上贴小红旗贴纸,一边安慰兰馨:“别紧张,八百米又不是第一天跑。你就按平时练的来,前半程别冲,最后再咬牙追。”

兰馨坐在看台边,手里捏着号码布,掌心全是汗。

她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

不是怕丢人,也不是怕成绩差。

而是这种全校都在看着的场合,会把一个人的在意无限放大。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跑得太差,何砚川会不会失望。

广播里报到女子八百米检录时,她心口猛地一紧。

“去吧。”顾绵绵拍了拍她肩膀,“我在终点那边给你喊。”

兰馨点头,起身往跑道旁走。

检录区已经站了十几个女生,有的压腿,有的甩手,有的故作轻松地聊天。兰馨把号码布别好,站在最外侧,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阳光落在肩头,有些热,她抬眼看向操场另一头。

终点附近,裁判老师已经各就各位。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何砚川。

他站在终点线内侧,手里拿着秒表,旁边还放着记录板。风把他身上的运动外套吹得贴出利落的线条,他低头和旁边的老师说了句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

兰馨看着他,心跳忽然奇异地安定了一点。

她想,至少他在终点。

只要终点有他,她就会想跑到那里去。

发令前,全场短暂安静下来。

女生们依次站上起跑线,脚尖抵着白线,身体微微前倾。兰馨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这些天练习时何砚川说过的话——

前面匀一点。

别被别人带乱节奏。

最后两百米再提。

“各就位——”

空气像突然被绷紧。

随着发令枪响,所有人一起冲出去。

第一圈一开始,前排几个女生就冲得很猛。兰馨差点被带着加速,跑了几十米才猛地想起自己的节奏,硬生生把速度稳下来。耳边是纷乱的脚步声、看台上的加油声,还有广播站不知在念哪一项比赛名单,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推着她往前。

第一圈过半,她还算稳。

第二圈开始,体力差距很快显出来。前面冲得太快的几个女生明显慢了,有人呼吸开始乱,有人步伐已经沉下去。兰馨咬着牙守住自己的速度,胸腔发热,腿也一点点发沉,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还有三百米。

再撑一会儿。

别乱。

她经过看台下方时,听见顾绵绵扯着嗓子在喊:“兰馨!别停!你第四了!”

第四。

这个名次让她心口重重一跳。

她居然真的,不是在队伍最后。

最后两百米,何砚川的话像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八百米不是拼第一圈,是拼最后两百米。

兰馨猛地提了一口气。

那一刻她已经很累了,肺里像有火在烧,小腿酸得发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和铁块之间。可她抬眼看向终点时,偏偏看见了站在终点旁的何砚川。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握着秒表,目光正落在跑道上。

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明晃晃的日光,兰馨忽然有一种近乎笃定的错觉——

他在看她。

只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几乎是凭本能地往前冲。

她超过了前面一个女生。

又咬牙追近了另一个。

最后一百米,全场的加油声已经听不清是谁在喊。她眼里只剩那条白色终点线,还有站在终点后的那个人。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觉得胸口狂跳,风声呼啦啦掠过耳边,世界像被拉成一条漫长而明亮的直线。

然后,她冲过了终点。

脚步猛地一松,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下一秒,有人从侧面扶住了她的手臂。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温度。

“别停,慢慢走。”

是何砚川的声音。

兰馨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呼吸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眼前一阵阵发白,可她还是看清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全散在喘息里。

“先别说话。”何砚川扶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比平时低一些,“缓一缓。”

终点附近人很多,其他选手也陆续冲线,裁判老师、学生、递水的同学全混在一起。可兰馨却觉得,那一小段被他扶着往前走的距离,像被单独从喧闹里切了出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慢慢找回一点呼吸,才低声问:“我……第几?”

何砚川看了眼记录板:“第三。”

兰馨愣住了。

她原本只想跑完全程,根本没想过能进前三。

“第三?”她怔怔重复了一遍,像不敢相信。

“嗯。”何砚川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跑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可兰馨忽然觉得,今天整个操场的风和阳光都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跑得很累,嗓子发紧,腿也发软,甚至连站都站不太稳。可她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像是有什么一直压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原来她真的可以做到。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差。

原来在终点被喜欢的人看见,也并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何砚川松开扶着她的手,把水递给她:“先去旁边坐会儿,别立刻蹲下。”

兰馨点点头,接过水时,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正盛,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眼底。

那一瞬,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幕永远记住——

记住自己满身是汗、狼狈又用力地冲过终点,

也记住他站在那里,对她说“跑得不错”的样子。

后来很多年,兰馨想起十六岁那个秋天时,最先想起的,总是这一幕。

操场,人声,彩旗,风。

还有她拼尽全力跑向终点时,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终点的人。

因为她知道——

那年她跑向终点的时候,

他是真的,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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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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