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他第一次真正叫她名字

天台那次之后,兰馨的状态确实一点点稳了下来。

不是那种立刻脱胎换骨的稳。

她还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何砚川,想起他说“跑得不错”的样子,想起那张被退回来的浅蓝色贺卡,甚至想起天台上风很大的那个中午。

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终于不再一想起这些,就连带着整个人都乱掉。

她开始照着自己写在分析表上的计划,一项一项往回补。

数学错题两天整理完一轮。

英语阅读每天两篇,错题单独抄到本子上。

语文作文照样认真写,甚至比以前更多了一点克制后的锋利。

她把晚自习前那些发呆的时间全拿来做题,回家后也不再盯着窗外出神太久。

顾绵绵有一天托着腮看她刷题,忍不住感叹:“你现在像被什么刺激之后突然觉醒了。”

兰馨低头演算函数题,笔没停:“本来就该这样。”

“你以前也努力,但不是这种努力。”顾绵绵想了想,找了个词,“以前是顺着来,现在像……是咬着牙往回拽自己。”

兰馨手指微微一顿。

顾绵绵说得没错。

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某种程度上都带着一点“往回拽”的意味。

把分数拽回来。

把状态拽回来。

也把那颗一不留神就会偏向某个人的心,慢慢往自己该走的路上拽回来。

可这种变化,也不是全无代价。

它让她看起来更安静,也更难接近了。

以前顾绵绵一提何老师,她再怎么嘴硬,耳朵也会红一下。现在再提,她大多只是低头翻页,说一句“别闹”。

不是不在意。

只是她学会了把在意藏得更深。

十一月的清川一中,天气越来越凉。

早上晨读时,窗玻璃上常常会起一层薄雾,值日生得拿抹布擦一遍才能看清外面。操场边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体育课也不再像九十月那样热闹,大家热身时嘴里都会吐出一点白气。

这一天下午,轮到高一(七)班上体育课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今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冬雨。

何砚川照例让大家先绕操场慢跑两圈。

兰馨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快到第二圈结束时,前面两个男生为了抢道,差点撞到旁边女生,一群人脚步乱成一团。兰馨下意识往侧边让,鞋底却在一小块湿滑的落叶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猛地失了平衡。

“啊——”

身后有人低呼一声。

兰馨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抓住什么,可跑道边什么都没有。她以为自己这一下肯定要摔下去了,下一秒,手腕却被人一把稳稳扣住。

力道不重,却足够稳。

她整个人被往回带了一下,踉跄两步后站住,心跳一下乱得厉害。

“看路。”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兰馨抬头,何砚川就站在她旁边,手还扣着她手腕,眉心轻轻蹙着,像是刚从内圈几步跨过来把她拽住的。

周围同学已经停了下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小声说“差点摔了”。

何砚川这才松开手,看了她一眼:“扭到没有?”

兰馨心跳得太快,连说话都有点发飘:“没……没有。”

“站稳了再说。”

他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算温和,却让人一下就能安下心来。

兰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沾了两片湿叶,裤脚也蹭上了一点泥水,幸好确实没摔着。她刚想再说一句“没事”,却听见何砚川又开口了:

“兰馨,回神。”

不是“同学”,也不是“你”。

是她的名字。

而且不是点名时那种公式化的念出来,是真正带着一点提醒意味、很近也很清楚地叫了一声。

兰馨整个人都像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何砚川第一次叫她名字。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名字,是名单上的一个称呼,是老师面对学生理所当然的点名。

而这一次,更像是一个人真的看见了你晃神,伸手把你从快要摔下去的那一下里拉回来。

她怔怔抬头看他,耳边只剩风声和自己过快的心跳。

“听见没有?”何砚川看着她,语气低了一点。

“……听见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很轻。

何砚川确认她没事,才转头对前面几个还在挤作一团的男生说:“跑步不是打架,抢什么道?都慢下来,按队列跑。”

几个男生被他说得立刻老实了。

队伍重新往前动起来时,顾绵绵飞快挪到兰馨身边,眼睛都睁圆了,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天,吓死我了。你刚刚要是真摔了,脸都得擦破。”

兰馨没说话。

她根本没听清顾绵绵后半句在说什么。

因为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句——

兰馨,回神。

跑完两圈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男生去打篮球,女生有人跳绳,有人羽毛球,有人坐在跑道边晒着阴天里勉强漏出来的一点光聊天。兰馨本来也该像往常一样找个角落待着,可这会儿她心里实在太乱,只能假装去器材室借排球,想让自己先缓一缓。

器材室门口地面还有点湿,何砚川正弯腰在里面整理标志桶。

兰馨走到门边时,脚步下意识慢了一下。

她其实不该过来。

至少这会儿,她实在没有把握让自己表现得完全自然。

可还没等她转身,何砚川已经直起身看见了她:“借器材?”

兰馨只好点头:“嗯,借个排球。”

“在右边第二层。”他说完,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刚才真没扭到?”

“没有。”她轻声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跑步别走神。”

还是那四个字。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

可兰馨心里却莫名更乱了一点。

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走神。

这两天她状态其实已经稳很多了,可刚刚跑到第二圈时,她余光扫到内圈里何砚川站着的身影,脑子里竟莫名其妙闪了一下天台那天他站在门口逆光看她的样子,才会脚底一滑,差点真摔出去。

这种“明明想收回来,却还是会被一个瞬间带偏”的感觉,让她有一点沮丧。

她低低“嗯”了一声,蹲下去拿排球。

可等她抱着球要走时,身后却又传来何砚川的声音。

“兰馨。”

她动作一顿,回头。

器材室里光线不算明亮,窗外阴天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本就冷淡的轮廓映得更清晰。何砚川看着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最近数学补得怎么样?”

兰馨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还……还行。”

“还行是补了,还是没补?”

这话问得很直接,像老师例行检查学生进度。可正因为直接,反而让她不太能敷衍过去。

“补了。”她老实回答,“错题又做了一遍。”

“会再错吗?”

“有两道还是会卡。”

“卡在哪种题型?”

兰馨下意识答:“函数综合和数列最后一问。”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下。

这种对话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从没经历过那张被退回来的贺卡,也从没在天台上说过“乱了以后慢慢收回来”这样的话。

何砚川点了点头:“那就是基础没问题,问题在后面思路容易断。别光刷同一类难题,先把前面步骤稳住。”

兰馨抱着排球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暖。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退步那么多。

也没有像母亲那样,只盯着排名和结果。

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一句:最近数学补得怎么样。

就像在告诉她,退步不是一件需要被无限放大的失败,它也只是一个可以拆开、可以修正、可以慢慢补回来的问题。

“知道了。”她轻声说。

何砚川“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整理器材。像是这段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兰馨站在原地,心里却忽然比刚才还要乱一点。

不是那种慌乱。

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难处理的乱。

因为她发现,最让人没办法的,从来不是明显的靠近。

而是对方在明明很清楚边界的情况下,依然会在你快摔倒时伸手拉住你,会在你成绩退步后不动声色问一句补得怎么样,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刻给出刚刚好的那点关心。

这样的分寸,比热烈更让人心动,也更让人无处可躲。

回到跑道边时,顾绵绵立刻凑上来:“借个排球借这么久?你不会又跟何老师说话了吧?”

兰馨把球塞给她:“你还打不打?”

“打啊。”顾绵绵接过球,忽然眯起眼,“不过你现在耳朵有点红。”

“风吹的。”

“这天都快下雨了,哪来的风把你耳朵吹红?”顾绵绵说完,自己先乐了,“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会承认。”

兰馨别开眼,没接话。

可那天下课回教室的路上,天果然下起了小雨。

细细的、凉凉的雨丝从灰色天幕里落下来,落在教学楼外的水泥地上,很快晕出一层浅浅的湿。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楼里跑,有人顶着书包,有人缩着脖子冲刺,笑闹声被雨水冲得发散。

兰馨和顾绵绵站在连廊下,等前面一群人先过去。

顾绵绵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何老师最近叫你名字比以前自然多了?”

兰馨心里轻轻一颤,表面却还维持着平静:“本来就会叫名字。”

“不一样。”顾绵绵摇头,“以前是点名,现在是……怎么说呢,像真的在叫你。”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得让兰馨都没法装作听不懂。

她看着雨丝打在连廊外的地面上,过了好几秒,才低低说了一句:“你别乱想。”

顾绵绵听了,倒也没再继续调侃,只叹了一声:“我不是乱想。我是觉得,有时候你们两个都太克制了,反而旁边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兰馨沉默了。

她以前总以为,克制就意味着安全。

只要她不表露、不靠近、不越线,就能把一切都藏好。

可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克制了,它就真的消失了。

它会藏进眼神里,藏进名字被叫出来的语气里,藏进一个人伸手拉住你的那一瞬间。

而越是这样,越让人无能为力。

那天晚自习,兰馨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后,忽然翻开了错题本最前面的一页。

那里是她之前给自己写的四行计划:

数学周内补完错题;

英语每天两篇阅读;

语文保持作文优势;

下次月考,回到前十。

最下面那句“别乱”,墨迹已经微微有些淡了。

兰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又慢慢补了一句:

乱了也别怕。

写完后,她自己都怔了怔。

这不像她以前会写给自己的话。

以前的她,更习惯告诉自己“不准”“不能”“必须”“要做到”。

可也许是因为天台那天的风,也许是因为今天跑道边那一句“兰馨,回神”,她忽然觉得,成长不只是拼命把所有情绪压回去,也是在一次次乱掉之后,没那么苛刻地对自己。

她合上本子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玻璃上还残留着细小水珠,走廊灯光照过去,像一粒一粒很浅的星。教室里同学们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一场谁也不会停下来的小雪。

兰馨坐在窗边,望着那片潮湿发亮的夜色,忽然有一瞬间觉得——

也许她十六岁的喜欢,不一定非要立刻得到答案。

也不一定非要现在就逼自己彻底放下。

它可以先这样安静地放着,像冬天刚落下的一场小雨,凉凉地贴着心口,却也让人慢慢学会,在更复杂的情绪里站稳。

而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叫她名字。

这件事,她大概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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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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