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天台上没掉下来的眼泪

那天中午,清川一中的天特别蓝。

雨后的空气被晒得发亮,教学楼顶层的栏杆也被风吹得微微发热。午休铃响后,大部分人都回了教室或者宿舍,楼道里难得安静,只偶尔有几声脚步匆匆掠过。

兰馨却没有回班。

她抱着一本语文阅读练习册,沿着最偏的那段楼梯一路往上,推开了通往天台的小门。

这扇门平时不锁,知道的人不多。高一刚开学时,顾绵绵偶然带她来过一次,说这里风大,安静,特别适合考试前背古诗,也适合心情不好的时候躲一会儿。从那以后,兰馨偶尔也会在午休时上来待几分钟。

天台很空,只有几个废弃花盆和一排生了锈的水管。远处能看见操场、篮球场,还有教学楼后面一片灰绿色的树。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校服衣角都吹得轻轻扬起来。

兰馨走到栏杆边,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下。

可真正站到风里,脑子反而比在教室时更清楚了。

母亲昨晚那句“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像针一样扎在耳边。

月考成绩单上那串排名还压在她心口。

办公室里何砚川那句“最近脚还疼吗”也在反复浮上来,明明轻得像一句随口问候,却偏偏让她又乱了一瞬。

她忽然有一点疲惫。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委屈。

而是一种没人看见、没人理解、连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闷。

风吹得头发乱了,兰馨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眼眶却还是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其实很少哭。

从小到大,母亲最不喜欢她哭。小时候做错题被批评,她要是眼睛一红,母亲就会说:“哭有什么用?哭能让分数回来吗?”后来次数多了,兰馨慢慢就学会了把眼泪忍回去。

所以现在也是。

她明明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四周只有风声,谁也看不见。

可眼眶发热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依旧是抬头,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不能哭。

哭了也没有用。

她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抓住冰凉的栏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她不是兰馨,不是这个家里“必须考好”的女儿,不是清川一中成绩不能退的尖子生,不是那个明明懂分寸却还是会心动的女孩,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一点?

可这个念头也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她就自己笑了。

哪有那么容易。

人一出生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名字、家庭、成绩、期待、喜欢、秘密,都是一起长出来的。你可以讨厌其中某些部分,却没办法真的把它们剥离掉。

兰馨低头翻开手里的阅读练习册,想逼自己看题。可看了两行,字就开始发虚,眼前有一点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吱呀”。

兰馨一下回头。

逆着光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何砚川。

她整个人怔住了。

天台的风很大,把他白色运动外套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似乎也没想到这里有人,站在门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时,眉心极轻地动了动。

“你在这儿?”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兰馨脑子空了两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上来透透气。”

何砚川“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大概是因为她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像“只是透气”。

风吹得她眼角微红,头发也有些乱,手里那本练习册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她明明已经很努力把情绪压回去了,可站在真正细心的人面前,这点伪装还是显得有些薄。

兰馨下意识别开脸,声音尽量放平:“何老师,您怎么上来了?”

“来拿上次体育组落在顶楼储物间的器材单。”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又问,“你没回去午休?”

“等会儿就回。”

她答得很快,像生怕再多说一句,情绪就会露出来。

何砚川却没有立刻走。

天台上的风呼呼作响,把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都吹得断断续续。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却有种很微妙的安静。

片刻后,何砚川才开口:“月考成绩出来了?”

兰馨心口轻轻一紧。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

“考得不理想?”

兰馨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退了十几名。”

“所以躲到这儿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隐约带着一点看透后的平静。可也正因为他看透了,兰馨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平静,忽然就有些发晃。

她低声说:“不是躲,就是……想安静一会儿。”

何砚川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动了一下,也把他眉眼间那点本来就淡的冷感吹得更清晰。

“退一次,不代表什么。”他说,“高一才刚开始。”

兰馨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退一次不代表什么。

可问题从来不只是成绩本身。

是母亲的责骂。

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失望。

也是那种明明想稳住,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被心事带偏的无力感。

这些东西交叠在一起,才让一个并不算糟糕的排名,变得格外沉。

她没说出来。

可何砚川好像还是能看出,她真正难受的并不只是成绩。

“家里说你了?”他问。

兰馨指尖一紧,眼睛忽然又有点发热。

她最怕别人问“你是不是哭了”,却最扛不住别人一句平常的“家里说你了”。

因为那种被一下说中的感觉,会让人原本还能撑住的情绪,忽然变得不太稳。

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嗯。”

风一下吹过来,眼睛更酸了。

兰馨把视线死死落在练习册封面那行印刷字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妈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好。”

“那你自己觉得呢?”何砚川问。

这个问题让她愣了一下。

她一直都在面对别人的判断——成绩单上的排名,母亲的责骂,老师的分析,同学的目光。可很少有人会问一句:你自己觉得呢?

兰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也觉得不好。”

“哪种不好?”

她喉咙发紧,轻轻抿了一下唇:“就是……有点乱。”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极限。

她不能讲具体乱在哪里。

不能讲那张浅蓝色贺卡。

不能讲那些被退回来的心意和没法马上收回去的喜欢。

也不能讲她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忽然想起终点线、创可贴和那句“跑得不错”。

可“有点乱”这三个字,已经足够接近真相了。

何砚川听完,安静了片刻。

“兰馨。”他叫她名字。

她抬头。

风把眼里的湿意吹得更明显了,她只能拼命忍住,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何砚川看着她,语气很平稳:“人有时候状态起伏很正常。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乱过,而是乱了以后,能不能慢慢收回来。”

兰馨怔怔看着他。

这不是什么特别漂亮的话,甚至也没有多么温柔。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她心里时,却像风吹进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透进来一点新鲜空气。

她一直以为,“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失败。

可他却说,重点不是乱没乱过,而是还能不能收回来。

“要是收不回来呢?”她轻声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不只是问成绩,也是在问别的什么。

何砚川停了一下,才说:“那就先做眼前最能做好的那件事。”

“比如呢?”

“比如把今天的题做完,把这次错题订正好,把作息调回来。”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练习册,“别一下想着把所有事都解决,那样只会更乱。”

风很大,吹得天台边缘那几片枯叶不停翻滚。

兰馨望着他,鼻尖又有点发酸。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一直憋着的那些难受,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落脚处。不是被彻底安慰,也不是问题就此消失,而是有人很平静地告诉她:你现在这样,不是世界末日。

她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次,那点酸意终于压不太住了。她飞快别开脸,假装去看远处操场,眼眶却还是红得更明显。

何砚川大概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放得更低一些:“你上次八百米跑第三的时候,不是也觉得自己跑不下来?”

兰馨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可你最后还是跑完了。”他说,“而且跑得不错。”

又是这句话。

同样四个字,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情境,却还是一下子让她心口发热。

原来有些话,会在一个人最需要的时候,重新变成支撑人的东西。

兰馨垂下眼,轻轻吸了口气,终于把那点快掉下来的情绪稳住了。

她没有哭。

至少眼泪没有真的落下来。

只是天台上的风太大,吹得她眼睛一直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何老师。”

“嗯?”

“我会慢慢收回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成绩。

是状态。

还是那份明知道不该,却仍旧会让她心乱的喜欢。

何砚川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才点头:“好。”

只一个字。

可兰馨却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好像真的被轻轻理顺了一点。

远处午休结束铃声响了,刺耳的电铃声被风吹得散开,提醒着这段短暂的天台停留该结束了。

何砚川先转身去顶楼另一头的储物间拿文件,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她说:“下楼前把风吹一吹,别带着眼睛红回教室。”

兰馨一怔,下一秒耳根就热了。

原来他早看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有点破,只留了这样一句体面又克制的提醒。

她低头应了一声:“好。”

等何砚川进了储物间,天台上又重新只剩下风声。

兰馨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眼角,指尖果然沾到一点很浅的湿意。她看着那一点点痕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是真实的。

那天中午,她最终还是没有掉下眼泪。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忽然就不难过了。

而是她第一次在一片乱糟糟的情绪里,听见了一个足够平静的声音,告诉她:

你可以慢慢来。

你不是不能收回来。

你也没有因为乱过,就变得一无是处。

风从很高的地方吹下来,吹过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过那座小县城最好的高中灰白色的楼顶。

兰馨抱着练习册,站在天台边,忽然想——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

不是再也不会乱。

而是乱的时候,知道怎么把自己一点点拉回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那年花悦
连载中那年花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