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缘其二

一切的一切得由三年前那场武艺切磋说起。

武艺切磋乃宫内四年一度的比试,多举办于佳庆之日。多位武将悍将会相互比较剑术、武术与射箭,完后则是以“马球竞赛”作尾。

秦风褞作为魏霄年少时的同窗,多年来交情匪浅的旧友,每次都会被受邀至宫中观赏。只是他对于这些武艺实在说不上感兴趣,宁可舒舒服服在府里与他丈夫和秦不弃砌茶赏花、谈论书卷,有时情致兴起还能写下些好诗好词。

直到三年前某日,秦不弃读了本当年热销的武侠章回小说,说想见识见识真正的剑艺比武,秦风褞才二话不说,连夜带着他跑了趟长安,入宫尽兴观赏一番。

也正是这因缘际会下,他见到了让他足以铭记三年的人。

秦不弃当年观赏的那场,正好是二皇子首次参赛的一场。观客不论宫内者还是宫外客,据说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倍,无一不好奇这位皇子能展露出怎样的锋芒。

只有秦不弃在观客席隐隐期待,人与人斗起剑来,是不是真能像小说裡,剑招时而疾如骤雨,时而沉若山岳,刀光交错,残影纵横。

开场的锣鼓阵阵敲响,彷彿能响彻云霄,震动天地。

先比试就是他最想看的剑术。霸台上的武将每位人高体壮,气吞山河,双双切磋起也是手起刀落,不曾放水留情留面。

却不知为何,看著那些壮将挥舞兵器,刀剑相碰,喝喝声你来我往。一切过于浮夸,展演得过于层面,彷彿为了表演而表演,为了炫技而炫技,为了激烈而激烈,反倒少了股豪气,多了股笨拙。

几场下来,秦不弃只觉几人倒像逢场作戏,哪哪都缺了些味儿。

直到台上登上了位与其他粗糙壮汉相比,较为矮瘦的少年。

他束腰玄衣加身,马尾高绑得俐落,带著年少自有的天然气息,在千万暴戾压迫的台上场面透出一股清流。

面目保有丝毫的稚嫩,散发著不竭的意气,却又不乏沉稳气度。一上场,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便纷纷兴起。

毕竟这画面对比感实在太强,一边是身长约两米,肩膀宽厚四肢健壮的成人,一边是整整矮他一颗头,身形修长清俊的少年。

杂杂论声中,除了听见几句“这怎么可能赢?”、“不会出人命吧?”、“有好戏看了。”之类无关紧要的质疑内容之外,秦不弃得到了唯一说得上有用的资讯——“那就是二皇子魏远驰吧?”

鼓声又一次敲响,众人才闭起嘴巴,目光向前,直视台面。

世界静了下来,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情况这氛围,搞得观客席的秦不弃都紧张了。

看著魏远驰先是手握剑鞘,提于身侧,视线滞留于前敌,先是一阵敌不动我不动。直到几秒之后,另一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五指轻覆在了剑柄,如拈起一朵柔花一样细温柔拂,下一秒又如锁掐猎物的颚喉一般,猛地收紧一抽。长剑闪著银芒出鞘,他一个剑花环身,箭步如飞,率先衝上了前。

墨黑的衣袍随步伐起伏,束紧的腰腹勾勒出俐落的身形,说不上魁梧,却蕴有股乾淨敏捷的蓬勃力量。

他且攻且防,反应迅速,没有一个动作或移步多馀冗赘。

反倒另一方的武将有大问题,出刀落刀,彷彿都下的死手,偶尔甚至出其不意,略使阴招,让秦不弃观看过程中多次想发出惊呼。要是魏远驰稍有失误,没躲过千刀万刀之中的其中一刀,那是真的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迎来血光之灾。

台上两人战况激烈,位置换了又换。最终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魏远驰又一次侧身躲避利刃,抬手故作往武将左身一刺,实则力腕一转,剑刃一旋改以剑柄朝对方拿剑的右手重击,趁其不稳之时再以刃面相碰,武将的那把剑便高飞于天,华丽周旋,落地,剑端插进霸台上的硬实地面,成了这位少年胜利的象徵。

观众顿时哄动,喊声如潮,淹没全场。

输方的武将随恼羞衝心,仍咬著牙向魏远驰行了一礼,作为切磋之后,用于展现豁达洒脱的表面功夫。结果魏远驰反手长剑入鞘,看都没看一眼,回头就下了台,留不服者更加不服,愤愤跺了一脚,才下了台。

这场便足以让秦不弃对那位少年过于印象深刻。以至于之后除了有那吸睛引眼的墨服登步台面,其他场在台上涝涝的耍著花拳绣腿的人,他是一个也不记。

终于,来到剑术比试的最终场,魏远驰又一次上台,对上了另一位看著年龄比他稍长的少年。

少年身穿白衣,洁白清澈,无瑕如玉。这次秦不弃是听他身后的一位千金说起:“是长皇子魏骋!”

过程中,两位不输彼此,同样风光无限的少年在霸台之上,出手果断,刀锋冷绝,有来有往,不分上下。直到三炷香的时间过后,还是没分出高低。

彷彿武侠仙幻的说本内容在眼前活生生动了起来,再久的比试,秦不弃也是愈看得眼睛愈亮。

为了不阻碍到之后的其余比试,在一旁最佳观赏区的皇椅上,魏霄才宣布两人都是今年剑术切磋的冠首,顺著来到了武术比试。

两兄弟一样气势磅礡,有如顺水推舟又登上了冠首赛场,对上了彼此。

俗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魏远驰不论出拳还是移速都快得让观众席的各位看不清。一开始兄弟俩还一来一往,只是魏骋的风格更偏向于从容不迫,属于有匪君子那一类型的,在魏远驰持久的快攻之下,将近两炷香之时,败了下来。

可到了后来的射箭便不一样了,误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欲速则不达”。射箭讲求的是稳,其次求快。魏远驰的个性到底是少年心性,较为急躁,拉弓后不到一秒便会放箭。在一开始单纯只是打靶子这种对两兄弟而言,比喝水都还简单的训练,根本信手拈来,所以这时魏远驰还能如愿射中。

直到后来目标物不再是静止不动。两人比过谁先射中疾速奔跑的马儿上,那颗被固定好的苹果,也比过谁能射落较多扶摇直上的天边纸鸢,后来真正上了难度,两人须策马奔走赛场一圈,场壁挂有不同高低大小的二十四个靶子,看谁射得更多更快更准。

这比准度亦比速度,比速度亦比稳度,魏远驰的急性子便成了关键缺点。

相比而来,魏骋永远是一副不急不徐的样子,掌握好马儿奔跑的速度后,箭头瞄准着目标物,屏气凝神,不过五秒,有时甚至不过三秒,一发射出,便能有一箭贯穿靶心。

最终随魏远驰完成的较为迅速,却有三靶与靶心差之毫米,而输了这场全靶皆中的魏骋。

一连兴致高昂得看完这三种武艺的切磋,秦不弃又听到身后不知哪家的两位千金,议论着那两位皇子。一位夸耀魏大皇子风度典雅,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流露出君子如兰的气息,说魏骋比魏远驰更胜一筹;另一位则不甘得反驳,说魏二皇子霸气侧漏,行事果断,外表帅气俏朗,除了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底子外,不减意气风情,说他比魏骋更好一些。

两人小声谈论,僵直不下。秦不弃也不禁抽回心来,思考起了这个说不上问题的问题。他心想两位皇子的长相都可说是十分帅气的,若要细说区别的话,魏骋偏向俊美,魏远驰则偏向硬朗俊俏。但硬要论谁更好的话,他自认为自己会比较讚叹魏骋的风格,毕竟他一看也是读书人的气质,跟父亲很像。

虽然自己还是注意那位二皇子多得就是了。

随之最后的马球竞奕已然开场,这次的竞奕分为两队,魏氏兄弟二人对上其余二十人,但结果并不出秦不弃所料,即使以寡博众,二人的进球分数还是领先另一队。

代表最后时间的一炷香已即将燃尽,焦黑的炭随着火焰的下流不断生长,一阵微风徐来,便缓缓弯了腰。

场上的马蹄声此起彼落,沙尘低扬。眼看火焰即将燃至底,那二十人中的其中一人放手一搏,用力朝地上的球一挥,希望能让分数间的差距尽可能缩小。不料球不但没进门围,反而高高飞起,于蓝天之下画出一个快速且华丽的抛物线,飞往观众席。

球速惊人,各位观众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叹,还沾着泥沙的球便直直飞向了秦不弃。来不及做准备,他下意识紧闭双眼,等待着那撞击,或者说是重击。

可那伤害却迟迟没有降临。

再次睁眼,移开护著头的双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少年挺拔清朗的背影,将他安安全全护在了影子之中。

一旁的秦风褞赶紧凑近检查他的宝贝儿子有没有怎么样,发现一切安好后,才向眼前骑马的少年道谢。

原来在球即将击中秦不弃时,魏远驰纵马奔向,挡在了他前面,用身体将球顶开来了。

魏远驰先是回头看向秦风褞,微微点了点头,再是看向还没回过神的秦不弃。

此时一阵风正好徐来。明明就单纯是个看陌生人的眼神,犀利透凉、毫无情波,甚至带有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桀傲气性。

也许是风的因素,或者什么。这一眼却看得秦不弃心里一阵悸动。清风稍着不知何来的淡淡花香,轻抚过他的脸庞,惹得他面颊浮生一抹淡红。周围四面的观众依然哄动的哄动,喝喊的喝喊,可在他的视角中,一时之间,世界再一次静止了,彷彿万物停止生长,视线聚焦了般,能触目的只有眼前少年,以及那双眼。

之后的秦不弃自己也没想到,他情窦初开,意乱之际,仅仅是凭着那意外得来的一次回眸,思绪便不听使唤,悄悄将那位少年烙在心中,整整三年,不曾淡忘,不曾抹灭。

“……”

书房内,秦风褞低叹一声,眼睑低垂。抬眼看向与他对坐,还沉浸在回忆中的人,“所以,这三年,你不曾想过要同我说起?”

秦不弃沉眸一颤,思绪从那场马球竞奕,还有那如今想起,还能让他心跳杂乱的少年身影回过神来。

瞿繁在他说到一半时,就早已听不下去,起身迳自走出了书房。现在就连秦风褞也眉成八字,语气失望。秦不弃顿时慌措,忙道:“父亲!我……我只是不知道这有没有可能……”

他解释不来,眼睛眨个不停,语句组织凌乱,“而且长安跟洛阳也相距得有点远!可能父亲你还有爹爹他会……我、我不知道……”

一个宫内皇族人与一个宫外非贵族之人,能相知相识的可能有多大?相爱相惜的可能又有多大?

若不是眼下一道皇令天降姻缘,秦不弃都做好准备,要苦苦熬过这段暗恋,即便梦裡是他,春又来了想到他,看花看草看天看河想到他。

到后来甚至是发热期也想到他......

他想,等时间足以冲淡了那人模样,他要重拾一颗热忱纯洁的心,再去认识这世上其他与他有缘的人。

可三年了,三年。不长不短,却还是念念不忘。

或许命运造化或是上天垂怜,这次赐婚无非也是赐予了他与他再次见面的机会,秦不弃自然没有错失的理由,也不想错失。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蔫蔫垂著头。搁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蜷著,把价格不菲的锦绣柔裳被捏得生皱。本还担心父亲会无法接受这突然间的转变,怎知一隻温柔的手抚上了他的髪顶,挥去他顶上乌云与脑中雷雨。抬起头,就是父亲释然的笑了。

“傻孩子。”手掌一路下滑,摸摸他的脸颊。拇指指腹在接近下眼睑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左右画著,那儿因为长期失眠而沉淀了薄薄一层乌青。秦风褞忧忧道:“我家乖乖因为这件事一直睡不好,我作父亲的又怎忍心妄自阻挠?”

秦不弃一愣。

一时不知是感动还是愧疚,心裡顿感一阵涩闷涌上,直衝喉梗,令他答不上话。原来父亲早就发觉了他那些变化,即使自己向来闭口不言,也不曾表露。

或许只是在等著一日,等他愿意主动向他倾诉。

秦不弃目光呆滞,唇瓣微微一启一合,不知道该。秦风褞倒通性情,察觉有异,便话锋一转,挑逗似得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怪不得自那时起,你的读物偏好就莫名转成了些情诗愁词,还总是不经意失神。”

他装作调侃著想逗他笑,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说的就是你!”

殊不知这几下逗弄多少也有加油添醋的成分在。秦不弃终是抿抿嘴,强迫自己勾勾嘴角,这笑裡或许带著几分哭,“哪那么夸张……”

“父亲别戏弄孩儿了。”

三日后的时辰一到,宫里派来的车轿定时停在了秦府中堂。

秦不弃身着青衣,将整理好的包袱置好后,便准备坐上轿子。一脚踏上台阶,身后秦风褞就叫住了他。

川堂处,他的两位父亲并肩站著。一个面目如旧的阴暗,一个面目如旧的和蔼。

秦风褞温柔一笑,道:“受了委屈或者不习惯就回来。别忘了你还有父亲与爹爹能依靠,还有这个家能为你遮风挡雨。”

听着这话,看着此情此景,秦不弃感到鼻子也有些酸。可若是在此时哭了的话,只会让这场离别更教人难分难捨。

他只重重点了一下头,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孩儿入宫后会每天给家里写信的!父亲与爹爹莫要担心!”

语毕便踏上了车轿子,挥手的同时,他熟悉的秦家府邸与熟悉的家人也在倒退。

目送车轿子开出了秦府。秦风褞欣慰道:“我们家孩子也长大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说是吧夫君?”

没听到回答,秦风褞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瞿繁。这个瞿繁自始至终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明明长着张五官立体、俊朗丰神、十分耐人寻味的脸面,却面色阴冷,气场沉重,不怒自威,一年四季都板著张凶神恶煞的脸。很难想像此时这么凶狠的一个表情,眼泪却是断了线得流。

秦风褞看得忍俊不禁,噗次笑了出来。拿出手帕帮他擦擦泪,“你呀……当时孩子还在说话你就跑出去哭,真是,都这时候了还彆扭呢。”

被这么一说,瞿繁更止不住泪,嘴巴忍不住瘪了瘪,埋进秦风褞的肩颈处,小声啜泣了起来。

秦风褞一边轻拍着怀中人的背,一边亲亲他的发顶,“好了好了,别哭了。孩子不小也二十了,迟早都会嫁出去的,我们做父亲的理应支持他追求爱情才是。”

“当年你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初春还未绽放的花苞经不住春风的强势,风来,便脱了枝掉落至地。

秦风褞脑中不觉联想到“门前花落,临别泪双行。”。

如今倒也嚐到了送别孩儿的依依不捨。

安抚声不断,两人就这么相互抱着回了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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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缘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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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公子有幸[古代ABO]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