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林祈安没有和沈知诫说上话。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所有的机会都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
——不疼,但又过不去。
又或者说了他也不会理,非常矛盾。
第一次是周二课间操
林祈安从操场回来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沈知诫。
他就走在前面的三四级台阶上,书包只背了一边的肩带,另一边的带子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林祈安加快了两步,想自然地说一句
“哎,你是沈知诫吧?以后就是一个班的,多多关照”
——这种话他说过无数次,对赵一航说过,对宋听晚说过,对每一个转到他们班的新同学都说过。
但他刚张开口,沈知诫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推开教室的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林祈安还站在楼梯上,嘴微微张着,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了一下,又亮了
——因为林祈安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不大,但刚好够把灯重新点亮。
第二次是周四中午,外面下着雨。
食堂里人最多的时候,林祈安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沈知诫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桌上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炒青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一边吃一边看。
“难怪人家是年级第一呢”
林祈安端着餐盘想走过去,但走了两步就发现,沈知诫周围的那些空座位都不是真正的空位
——有的放了书包,有的被人占了半边,有的看起来空着但其实被一个无形的界限画出了禁区。
不是别的同学故意不坐,而是沈知诫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像一块写着“生人勿近”的牌子,无声无息地竖在周围。
林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他指着沈知诫对面的位置。
沈知诫抬了一下头。
这是林祈安第一次和他正面对视。
沈知诫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一颗没有剥开的栗子,颜色很浅,光线照到时颜色会从浅棕变成深棕。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是冷漠,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注视”
——就像你观察一个实验对象,或者阅读一段公式,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没有。”
他淡淡开口,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词汇手册上。
林祈安在对面坐下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的餐盘里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紫菜汤
而沈知诫面前只有白米饭和炒青菜,这个对比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说“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排骨,其实还挺好吃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冒昧了。
他想说“你英语词汇背到哪儿了”
但刚开口就被自己噎住了
——谁会想在吃饭的时候讨论英语词汇?
他想了又想,最后说出口的是
“今天的青菜看着还行。”
沈知诫翻了一页词汇手册,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祈安吃完饭离开食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诫还在那里,词汇手册翻到了新的一页,米饭已经吃完了,青菜还剩几根。
他拿筷子把那几根青菜拨来拨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代替“吃完”这件事。
林祈安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沈知诫不像是坐在食堂里吃饭,更像是在完成一份被精确计算过的日程表
——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五分,食堂,进食。
十二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三十分,回教室,背单词。
十二点三十分到一点十分,午休。
每一个十五分钟都被安排好了,甚至包括发呆。
但真正让林祈安记住这一天的,不是沈知诫的沉默,而是他在走回教室的路上,发现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可能是食堂阿姨多找了钱顺手塞的,可能是他自己从家里带的忘记了。
但这颗奶糖的出现时机太巧了,就好像有人在他沮丧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没关系,下次再试试呗,是块石头都能捂热。”
「热情是不会被打败的」
他把奶糖攥在手里,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的。
奶味很浓,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把食堂里炒青菜的味道盖了过去。
他想,那就再试一次吧。
反正又不急。
而沈知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没有”。
对面那个位置确实没有人坐,这是事实。
他只需要回答一个事实问题,这不需要任何社交技巧,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想法。
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时,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白T恤。
不对,是浅蓝色的T恤,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边,干干净净的。
但沈知诫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却是那个夏至的下午,操场那边的台阶上,那个穿白T恤的、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男生。
是他。
原来就是他,他的感觉是对的,没有任何偏差,仿佛就该知道他是谁。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像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之前所有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印象。
那个暑假里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脸,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眉眼清晰得像一幅刚画完的工笔画。
林祈安。
沈知诫在叫出那个“没有”的时候,声音是自己跑出来的,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控制。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正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握住了词汇手册的书脊,指甲嵌进纸张的缝隙里。
然后他低下了头。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当有任何事情让他感到无法控制的时候,就缩回去。
缩回到书本里,缩回到题目里,缩回到那些有标准答案、有唯一解、可以被绝对掌控的领域里。
词汇手册上的单词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又重新变得清晰。
他将课本翻到了下一页。
但从那天开始,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沈知诫发现自己会在进教室的时候,不经意的、完全不自控的,用余光扫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如果他到的比林祈安早,他就会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如果他到的比林祈安晚,他就会看到那个位置上已经放着一个蓝色的笔袋和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
他发现自己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在窗口前多站零点几秒,假装在看今天有什么菜,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扫一遍整个食堂,确认那个人坐在哪里。
他甚至发现自己会在晚自习的时候,从厚厚的竞赛题集中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后排的方向
——不是为了看什么,只是为了确认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这些发现让沈知诫感到不安,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内
不是害怕的那种不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是平静的不管你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不讨厌这种失控
而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是连他也说不清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