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诫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爸沈怀瑾今天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什么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连呼吸的幅度都很小。
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沈知诫换了鞋,说了声“爸,我回来了”。
沈怀瑾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知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题集,翻开,做了三道题。
三道题都做对了,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对
——每道题都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因为他每隔几分钟就会走神,去想林祈安说的那个“QQ”。
他从来没上过网。
不是不想,是不被允许。
初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因为上网吧打游戏被学校处分了,沈怀瑾知道这件事之后,在家里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主题是“网络对青少年的危害”。
那次会议的结论是:沈知诫不可以使用互联网,除非是查学习资料,而且必须在父母监督下进行。
从那以后,他家的电脑就被设了密码。密码只有沈怀瑾知道。
林祈安给他发了信息,说了给他注册好的密码,还有一堆。
沈知诫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笔尖戳在纸上,没有写。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说话、在笑。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在看什么、为什么笑,但他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玻璃罐子,他在里面悬浮着,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沈怀瑾还在看文件,姿势和他进门时一模一样,连腿交叠的方式都没变。
“爸。”沈知诫说。
沈怀瑾抬起头。
“我想用一下电脑。”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注册一个QQ。”
沈知诫又说,“班里同学都在用,方便联系,问作业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背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事实上他确实在回来之前打了腹稿,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确保不会引起沈怀瑾的警觉。
他不能说“林祈安帮我注册了一个QQ”
不能说“我想在网上和同学聊天”
他必须把这件事包装成“学习需要”的形状,就像一个昂贵的礼物被包在朴素的牛皮纸里,不引人注目,不容易被拆开。
沈怀瑾沉默了几秒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下。
沈知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密码框里输入一串数字
——他没有看清,沈怀瑾输得很快,手挡着键盘。
“注册吧。”
沈怀瑾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沈知诫,但他没有离开书房,而是站在窗边,拿出手机开始看什么。
他要在旁边看着。
沈知诫坐下来,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他握着鼠标,手有一点凉,但手心是湿的。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做一件他爸不知道的事
——登录QQ,添加一个好友。
他双击桌面的企鹅图标,点击“登录”,
直到提示出“登录成功” 他看着QQ名
“不知”
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他没有给自己起过名字,他的所有身份信息都是别人给的
——沈知诫是父母起的,学号是学校编的,排名是考试排的。
他从来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评价的、只需要他自己喜欢的名字。
但“不知”是林祈安起的。
他想起林祈安在操场上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林祈安坐在他对面吃红薯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想起林祈安在他手背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不知道林祈安会在这串数字的另一边等他。
他不知道林祈安已经给他发了一条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他不知道此刻在县城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在网吧的电脑前反复切出QQ界面,看着一个灰色的头像,等它亮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登录完这个号之后,页面自动跳转到登录界面,他输入账号和刚设的密码,登录了。
QQ的主界面弹出来,右下角有一个小喇叭在闪。
他点开。
“系统消息:用户‘十七岁’请求添加您为好友。验证信息:是我。”
沈知诫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是我。”
只有两个字。
但他知道这是林祈安。
不会有第二个人对他说“是我”这两个字,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让他觉得这两个字就够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他把鼠标移到“通过验证”的按钮上,点了下去。
“十七岁”的头像亮了。
不是因为他上线了,而是因为他在好友列表里,头像是彩色的,在线。
沈知诫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钟,右上角又闪了一下。
新消息。
他点开聊天窗口。“十七岁”发来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
三个感叹号。
沈知诫看着那三个感叹号,觉得它们像是三个小小的、亮着的灯泡,在这间安静的、光线昏暗的书房里,在他的胸口,一间一间地把灯打开了。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
[嗯。刚登录好。]
发出去。
很快,对方的消息又来了
[我给你的昵称打了‘不知’,你觉得行吗?不行可以改的。]
不知。
沈知诫看着这两个字,嘴角那个十五度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它没有在十五度停下来,它继续往上,变成了二十度,二十五度。
[可以]
他打了两个字,然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不用改]
[太好了!以后咱们就可以在网上聊天了!也怪我,帮人注册完,没及时告诉你]
[我跟你说我CS今天打得巨烂,都怪林南风在那边喊,吵得我鼠标都拿不稳]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
沈知诫来不及一条一条地回,他甚至来不及读完上一条,下一条就来了。
但他的手没有再放回键盘上,因为他在看那些字,在看那些字连成的句子,在看那些句子后面站着的那个、坐在网吧油腻腻的键盘前、眼睛亮得像星星的男生。
“爸,好了。”沈知诫说。
沈怀瑾从窗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QQ界面,没说什么,关了电脑。
沈知诫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前还是那本物理竞赛题集。
他翻开刚才做到一半的那一页,但他没有看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个本子是他用来记错题的,黄色的封皮,边角已经卷了。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这一页的正中间,写下了一行字:
“不知——十七岁。2004.10.19。”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的下面。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这次他没有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