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攀上村长家的儿子算小淼你走了狗屎运了哈哈哈,我已经和老赵一起算过了,下个月有一天好日子,就定在那天吧。”
“爸,淼淼下个月才成年啊,这不合适吧,而且淼淼已经考上一本了,她自己也是想去读书的,我和阿煜商量过了,我们不会用家里一分钱的,我们还是想送淼淼去读——”
爷爷突然用力地将水杯砸了过去,水杯砸到墙上破碎炸裂,剧烈的声响让门外的郁栀猛地一抖,差点尖叫出声,只能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郁栀在发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愤怒。
“什么时候轮得上你说话了?郁煜,管不好媳妇,要我来替你管?实在说不通就学学老赵家,打一顿!”
“爸,您也别生气,我觉得嘉佳说的有道理,淼淼学习成绩不错,是岛上唯一一个考上本科的女孩子,说明是有天赋的,我觉得——”
“读书读书读书,就是读书把你们全部读成傻子!只要你们还吃我家里一粒米,住我家里一间房,读书想都别想!”
……
争论还在继续,全都是妈妈和爷爷之间的争吵,爸爸就像是死了一样,奶奶并没有掺和进去,而是小声安慰着姐姐。郁栀死死咬着手背,听着屋内爆发的可怕战火,止不住地呜咽,如果被发现,郁栀就只能是去添乱的,但郁栀实在是止不住内心的悲怆和愤怒。
自从郁栀记事以来,奶奶身体不好,爸爸和爷爷好吃懒做,家里的事情全是妈妈和姐姐在做。姐姐白天要帮妈妈,学也是上一天缺勤一天,好在学习成绩实在是好,才没有被退学。
郁栀记得可清楚了,每天晚上,自己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姐姐在房间里悄悄借着月光和烛光学习的模样。
凭什么?继续读书的机会是姐姐自己争取来的,为什么要因为某个男人的一时兴起,就必须让姐姐一抖一辈子都葬送在这个岛上?郁栀不明白。
“爸,哪怕要让淼淼嫁人,至少也要尊重一下我们淼淼的意见吧,赵村长家的儿子,我听淼淼说过,在学校里就爱搞事情,喝酒抽烟打架什么都干,淼淼是您的孙女,您怎么可以这么随意地将自己家的人送进火海呢?您——”
“你以为你是谁?嫁到我们郁家还有胆子在这里说三道四?什么我们家的人,嫁出去了就不是我们郁家的人了,还敢回嘴,我这个窝囊儿子不敢,我替他好好教训你!”
妈妈和奶奶的尖叫声突然响起,爸爸还是像死了一样的寂静,姐姐的抽泣声夹杂着奶奶的求饶声,一切都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让人胆寒。
郁栀踉踉跄跄地冲回房间,躲在被褥里,手背咬出了深深的血痕。恍惚之间,郁栀恶狠狠地诅咒着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小岛能够在一夜之间被大海吞噬就好了。”
被可怕的噩梦折磨了大半夜,郁栀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头,透过陈旧发黄的窗帘看去,天微微亮,拿出手机看了看,也才五点多。郁栀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一阵咸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看来今天是一个艳阳天。
站在门口眺望,耳边响起富有节奏感的海浪声,微风徐徐拂过,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郁栀感到无尽的空虚。房屋、海景、天空,一切如故,该死之人已死,不该死之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郁栀背着背包就朝着自己的秘密基地走去。那个自己精心寻找、用树枝杂草和鲜花悉心遮挡装饰的秘密基地,恐怕早已在一场接着一场的狂风暴雨摧毁了吧。
一路上,郁栀遇见了不少岛民。这些皮肤黝黑、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岛民,说不上质朴善良,反而更加迂腐而恶毒。
“是那家人对吧?”
“怎么还回来啊?老郁家的那个儿媳妇,嫁过来以后,他们郁家就霉得很呐”
“谁说不是啊,一个儿子都没留下来,老郁家都断后了”
“你别说,小这个也大那个一样,这个脸啊,俏得很,看看那腿和屁股,指定好生养啊”
“你还敢想呐,老赵家都家破人亡了都,别把你克死”
……
恶意隐晦而无孔不入,比无色无味的毒药还要来的刺骨锥心。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岛屿,愚昧无知的人们相互影响、相互感染,将那种本来微小而隐秘的恶意无限放大,渐渐地,化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彻底笼罩了整个小岛,岛上的人,要么选择融入、选择被同化,要么只会被当做异类,被这无孔不入、锥心刺骨、杀人于无形的恶意所抹杀。
相似的话,在姐姐失踪后的那一个月里,她听了无数遍。每当郁栀声嘶力竭地反击回去时,那些人突然就换了一副面孔,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嘴里振振有词着:“诶呀我们有不清楚情况”“跟我们又没关系”“又不是我们害的”“你这脾气可太差了”“指定是和大那个学坏了”
是啊,因为不熟悉情况,因为与自己无关,所以就可以怀揣着最恶毒的想法来肆意揣测、随便议论他人的苦难,因为不止我一个人这么猜测,所以有错的、有问题的,就一定是被恶意造谣揣测的那个人。这就是这个小岛的运行规则和底层逻辑。
郁栀走啊走,终于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依循着模糊的记忆和似有似无的肌肉记忆,郁栀居然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那个成为了她避难所的秘密基地。
六年未见,六年未来,郁栀还以为,这个秘密基地早就消失了,或者,早就被岛民开荒给占了。没想到,秘密基地居然完好无损,幼年时,郁栀和郁淼一起精心搜寻的石头也还完好无损地围在秘密基地周围,就连遮盖在秘密基地上面的树枝也被替换成了崭新而焕发着生机的新枝条。秘密基地旁边,那棵在郁栀10岁时和郁淼一起植下的榄仁树也早已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榄仁树下,一束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风信子正静静地躺在草丛中。此时,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下缓缓爬了上来,温度逐渐升高,心却逐渐柔软。郁栀拨开挡住道路的野草,慢慢地,走到了榄仁树下,小心翼翼地躺在风信子的旁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刚刚从路边捡到的鸡蛋花,轻轻地放在了风信子的旁边。郁栀翻身平躺在树下,阳光透过职业队缝隙撒到了草地上,树影斑驳,像花朵、像星星、像触手可及的希望。
郁栀将背包放在树下,起身钻进了秘密基地,熟悉的阴凉,熟悉的绿叶香气,还有淡淡的花香。郁栀将耳朵轻轻地贴在被树叶覆盖的地面,倾听着,这座海岛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地面之下,焕发着生机的万物。覆盖在地面上的树叶、遮挡住秘密基地的树枝,明显是刚换上不久。郁栀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突然发了疯似的用手挖掘着泥土,似乎想要寻找些什么。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郁栀的手指都被泥土里的碎石划破,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匣子正静静躺在泥土里。就像是终于找寻到宝藏一般,郁栀将匣子抱在怀中,丝毫不在乎卫衣会被泥土玷污。
“还好,还好,都还在,都没有消失不见。”
郁栀呢喃自语,如释重负。珍重地将匣子放在树叶上,小心翼翼地将匣子上的泥土都擦去,满怀期待地将匣子打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绽放出爱和喜悦的花:花生糖和贝壳画都还在。被埋在土里,郁栀还以为花生糖早就被蚁虫蚕食殆尽了,没想到匣子里的花生糖,一如当年刚刚埋下去的模样。匣子里还摆放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漫山遍野的风信子。郁栀将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拿起那张明信片,双唇颤抖着,眼眶酸胀疼痛,不一会儿便潸然泪下。
“还好还好,还好。”
就像儿时一般,郁栀用力咬着手背,不让呜咽声惊扰了此时此刻。背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郁栀猛地回神,将明信片、花生糖和贝壳画都放进匣子里,然后将匣子抱在怀里,离开了秘密基地。
“栀栀,你跑哪里去了?一大早就没见你,信息我看见了,你记得11点要回来啊,妈妈带你去拜访一下海女奶奶,爸爸的骨灰暂存在海女庙那边”
“好的妈妈,都…都起床了吗?”
郁栀乖顺地答应了妈妈的请求,突然想起自己那个傻弟弟,想要问问余鲤怎么样了,但又有些难为情。
“都起来啦,小鲤本来说想要和你一起去沙滩那边跑步的,结果你不是先走了嘛,小鲤跑去码头上赶集去了,别担心,妈妈心里有数。诶对了,有一件事得麻烦你帮妈妈一下,不是中午要去拜访海女奶奶嘛,你待会儿帮妈妈去小卖铺那边买点水果和牛奶,带回来,好不好?”
小心思被妈妈戳穿,郁栀又羞又骚,连声应下了李嘉佳的请求,便挂断了电话,“谁想管他啊,岛上的人心眼那么多,这蠢蛋,怕不是要被坑死啊。”郁栀一边抱怨着,一边放松地靠在枝繁叶茂的榄仁树干上,“我和姐姐天各一方,颠沛流离,你倒是在这儿生根发芽、郁郁葱葱,不过,真好,至少还有你呢。”
抬手轻柔地抚摸着榄仁树的树干,郁栀闭上了眼,将风信子举起来,细细端详着,就像是透过风信子,看着留下这束风信子的人。
码头集市上,各色海鲜海鱼应有尽有,余鲤目不暇接,渔民们的叫卖声和揽客声更是让余鲤头晕目眩,“我还以为会有禁渔期呢,还是我见识太短了。”余鲤一边逛着,一边想要找一些新奇玩意儿,回去拿给郁栀。
“都怪这个大小姐,脾气怪,人更怪,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昨晚还说好一起去跑步呢,言而无信,切。”心上抱怨着,余鲤的手也没停下,逛了一会儿,余鲤终于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了步伐。
是一个有粉红色斑纹的海螺,或者是贝壳,余鲤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海螺很漂亮,海水清洗过后,海螺洁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
“老板——”
“老板,这个胭脂螺怎么卖?”
还不等余鲤出声,旁边一位戴着遮阳帽和墨镜,游客打扮的女士就已经先声夺人,先余鲤一步询问起了海螺的价格。
“老板,这个胭脂螺看上去死了很久了,花色也一般,我给这个数,您看怎么样?”
余鲤本来还以为这位女士会是游客,结果居然是行家,甚至能用本地方言和渔民讲价还价。余鲤有些退缩,本来想就此作罢的,但想到了郁栀,余鲤心一横,一咬牙就认了这个冤大头,抢先于这位女士,将胭脂螺买了下来。
余鲤本想和这位女士道歉,没想到这位女士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样子,红唇微启,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小弟弟,你也是来海岛旅游的么?”
“嗷嗷,您好您好,额,是也不是吧,家里人老家就是这儿,我陪她们来办事。”
这位女士突然愣了一会儿,“这样啊,既然是本地人,何必和我争这个海螺呢,其实最好的海螺早就被渔民自己留着了。”
“因为……因为想送某人一个礼物,讨好她一下嘛,不希望她讨厌我……”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女士虽然看上去全副武装,但莫名就让余鲤感到有一丝亲切,不知不觉间,余鲤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女士还是听到了。
“该不会是住在半山腰那户人家吧?”
余鲤心下一惊,突然警惕了起来。李嘉佳和郁栀愿意让自己跟着来散心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自己给她们添麻烦就太不该了。回忆起和郁栀刚来到岛上时,岛民们戴着恶意和揣测的目光,余鲤想要拜托眼前这位神秘的女士。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觉得,漂亮的东西,当然应该送给漂亮的人。而这座岛上,除了半山腰上那户人家的女儿,其他人,哪里配得上呢?”
女士看出了余鲤的拘谨和戒备,摆了摆手,看向了海面,笑容逐渐淡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似乎在怀念这些什么。
余鲤借机一溜烟儿就跑了,“这个岛,有些奇怪啊。”将海螺抱在怀中,余鲤自言自语,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码头和大海,又转头看了看眼前的山,后方,是耀眼灿烂的阳光,眼前的小山反而在阳光下有些黯然失色,看上去阴暗而沉重,仿佛埋藏着某种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