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郁栀都会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家门口,一路目送着姐姐去上学。郁栀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郁淼离去的身影,直至郁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送别了姐姐,郁栀会机灵地帮妈妈一起去处理清晨奶奶、妈妈和姐姐去海里打捞回来的战胜品。每每在这个时候,赵奶奶总会一瘸一拐地赶过来帮忙。郁栀已经记不清了,赵奶奶的腿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岛上的其他人因为村长的威严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有妈妈在一天夜里悄悄和郁栀说,赵奶奶并不是岛上的本地人,她想要回家,但走不了。
那时的赵奶奶虽然腿脚不利索,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对郁栀和郁淼倒是和蔼,总是喜欢揉郁栀的脸,还总是偷偷给郁栀做各种好吃的糕点。
“奶奶,您经常在家里做这些好吃的给其他人吃吗?真羡慕啊,他们天天都能吃这些好吃的。”
“乖乖,奶奶只做给你一个人吃。”那时的赵奶奶,声音小小的,想要和郁栀说话时,总是会凑到郁栀的耳畔,呼出的热气吹得郁栀的耳朵痒痒。郁栀觉得,赵奶奶的声音很好听,如果唱歌的话,一定像天籁一般,“如果你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啊,我一定会好好把你养大。”
因为这句话,郁栀对赵奶奶既喜欢,也有些害怕,害怕会被赵奶奶抱回家里去养。爷爷每天总是有发不完的火,爸爸一声不吭,奶奶也早已死心,只有妈妈还在挣扎,这样的家庭,郁栀不喜欢,但比起赵奶奶的家,郁栀宁愿留在这里,拿再多的糕点也不换。
在妈妈抱着郁栀离开小岛的那一天,爸爸也来了码头,爸爸的眼神很悲伤,依旧是一言未发,沉默地看着郁栀和妈妈离开,出乎郁栀意料的是,赵奶奶居然也来了。赵奶奶远远地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郁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见郁栀好奇地看着自己,还抬起手来和郁栀招了招手,郁栀的鼻头酸酸的,眼睛也不舒服,妈妈说她发烧了,郁栀的嘴巴里一直回荡着苦味,心跳也一直剧烈而不规律,看着赵奶奶的眼神和嘴型,很想哭,原来这就是发烧的感觉么?很糟糕。
“我会好好长大的。”
看着赵奶奶的口型,郁栀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努力活着,连带着姐姐的那一份。
“乖乖,要好好生活。”
赵奶奶的手艺很好,因为李嘉佳有事出去了,午饭就是余鲤、赵奶奶和郁栀三个人吃。余鲤这家伙很会说话,很讨找奶奶喜欢,郁栀一直回想着先前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有些恍惚。
“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妈妈和赵奶奶,”郁栀一面吃饭,一面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诶呦,赵姨您怎么也在呢?”门外突然走进来一对夫妇,他们身后,白天在小卖铺旁对着郁栀唱童谣的那个领头的小男孩儿也在。
“诶呦是这样的,今天啊,我们家这个败家子实在是不懂事,得罪了小栀,我们带着他来和你道歉来了,你也别计较了,他还小,哪里懂这些,就是觉得好玩儿,你别怪他啊。”
还不等郁栀说些什么,夫妇俩就自顾自地给孩子开脱起来,这些老旧可笑的套话让郁栀瞬间将先前的后悔一扫而尽,“就因为是小孩儿,父母不应该好好管教么?小孩子会说这些,大人应该没少在家里乱说吧,我不怪他,倒是你们,躲在后面造谣、恶意揣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想过,当时我和我姐姐也还是小孩儿?”郁栀的话不留情面,丈夫有些生气,握紧了拳头想要靠近郁栀,还好旁边的妻子拉住了,不然谁知道这位情绪不稳定的丈夫会做出些什么,“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你别拉他啊,让他过来,你们不是说,当年是我姐克死了那个姓赵的畜生么?试试看,我会不会也克死你们一家?”
躲在父母身后的小男孩儿哪见过这种场面,什么生啊死的,一下子就把这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郁栀的狠话狠狠戳中了面前的夫妇,那位丈夫神色一僵,狠狠瞅了郁栀一眼,就转身用力拖着腿软的小男孩儿走了,一路上还大声咒骂着儿子的懦弱和胆小,旁边的妻子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拖着儿子离开的丈夫,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试探着走到了郁栀的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抱了抱郁栀,将提来的一筐鸡蛋放到了屋子里,逃命似的飞快抛开。
“那男的明显不服气,回家以后,刚刚那位姐姐,她……”郁栀坐回餐桌,继续吃着饭,但食不知味,不知不觉间将担心的话说了出来,余鲤和赵奶奶一愣,但没有一人接话,“也对,你们一个是外地人,一个压根儿不张嘴,问了也白问……”
“要不,我和岛上负责治安的人说一下?让他们注意一下,”余鲤想了想,犹豫地说着,但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估计也没用吧,这岛,古怪得很。”
郁栀叹着气,转头望去,小男孩儿和他的父母早已消失在了门前,但那女人离去时的眼神和提着鸡蛋过来时手臂上的淤青一直游离在郁栀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把来到岛上的这三天当做梦吧,明天走了也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记住,这个岛,这几十年来,都是这样的,但是,”赵奶奶一直默默观察着郁栀的状态,见郁栀一直忧心忡忡的模样,居然罕见地开口说话了,让余鲤和郁栀都有些吃惊,“尤其是你,既然已经决定和嘉佳一起重新开始了,就不要再想了。”
“难道我不去想,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么?可我就是亲眼看到,亲身经历了,你要我如何忘却呢?”余鲤感觉氛围有些不对,就将剩下来的饭菜收走,手脚麻利地将三个人的碗筷抱到门外的水池去清洗去了。“你明明会说话,我记得的,小时候,你经常和我说话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装作失声?”
“乖乖,当你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人听、没有人在乎的时候,就没有必要说话了。”赵奶奶依旧是那副微笑和蔼的模样看着郁栀,静静地听着郁栀的控诉,没有反驳。郁栀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讨没趣,想要起身离开,赵奶奶反倒是在此时出声了,“乖乖,还记不记得,奶奶之前说过的,想要你来做我的孩子?”
“奶奶看到你现在有着爱你的家人,奶奶后悔了,你不能跟着奶奶,因为你现在拥有的这些,奶奶没有办法给你。”赵奶奶起身去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了自己的面前,一杯放在了郁栀先前坐的位置上,“奶奶刚怀孕那会儿,每天都在想,要是这个孩子没有出生就好,要是我能和这个孩子一起去死就好了,但是啊,看了你姐姐,那么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团子,笑起来可爱得不行,我又后悔了,哪怕会被一辈子拴在这儿,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小宝贝儿陪在身边,我这辈子认了。”
赵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想起了什么,“我这一辈子啊,总是求什么不来什么,越是躲,这些灾难祸事越是跟我跟得紧,在家里啊,每天做不完的家务,逃不了的打骂,本以为孩子会来解救我,没想到最后,最是让我又爱又恨的,就是他。”郁栀的双手有些颤抖,就像是当年将那盘动了手脚的花生糖送到厨房时一样,“可是啊,后来我看见了你,你也像你姐姐一样,又乖巧又机灵,奶奶每次看到你,就心疼得紧,当时呀,我不是和你说过,想要你来做我的小孩,自那以后,你看到我总是躲,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我……”回忆起往事,郁栀有些哽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经,郁栀是赵奶奶生活的救命稻草和希望,现在,郁栀是“毁了”赵奶奶人生的罪魁祸首。“奶奶知道,你也很害怕奶奶的家,对不对?奶奶其实也害怕,但是自从那天过后,奶奶不怕了,所以我们栀栀啊,”赵奶奶走到了郁栀的身旁,怜惜地帮郁栀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郁栀没敢转头看,担心会在赵奶奶面前没骨气地哭出来,“我们栀栀,一定还没有忘记当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对吧?今天过后,不要再抱着这些可怕的压力和场景活下去了,就像奶奶当年对你说的,‘乖乖,要好好生活’。”
郁栀转身看着身旁佝偻着身体的赵奶奶,“你不恨我么?你应该恨我的,不是么?”这样一种以德报怨的态度让郁栀无法理解,明明造成赵奶奶现在孤苦伶仃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赵奶奶这样的态度让郁栀越发难堪,“当年明明是我——”
“当年的你,因为对姐姐的爱,做出了一些选择,没有对错,也不会有人怪你,有很多人都在爱你的——”
翻来覆去,赵奶奶似乎都在试图说服郁栀,当年的惨剧并不是郁栀的错,但郁栀不是傻瓜,当年她究竟做了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赵奶奶和海女奶奶对郁栀的关怀和爱几乎成为了彻底压垮郁栀神经的重负,郁栀没有继续留在房间里,而是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乖乖,奶奶要感谢你,让奶奶终于有勇气走出那一步,选择了彻底摆脱枷锁的人生。”
看着郁栀跑开的背影,赵秀黎眼眶酸涩,呢喃着说出了当年的真相,那些郁栀无从得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