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在树上静静垂挂的晦丝忽然像是生出灵智,铺天盖地朝着众人涌来,一心要将他们就地扼杀,避免晦气遭到镇压肃清。
维持阵法运转的二人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对抗这铺天盖地的晦丝,内心着急。却见这晦丝不分青红皂白,朝着黄砚书主仆奔去。
晦丝数量太过庞大,单凭匕首根本无从招架。绪风护在黄砚书身前,双手并拢,指尖粼力快速凝聚。
“家主令!”
那是一枚千年杉木打造的令牌,面上篆刻着醒目的“黄”字。这本是家主提前交付二人,以备危急关头保命之用,只是此刻黄砚书早已吓得心神大乱,全然记不起还有此物。
“绪风!”
绪风不只是他的贴身暗卫,也是一起长大的伙伴。
“少主莫要担忧,属下定当竭力!”
绪风心思简单,并未理解他的担忧,只当少主是忧心自身安危。
家主令堪堪挡住四面合围的晦丝,可长久消耗终究不是办法。令牌催动的动静早已传回族内,族中长辈定然察觉险情,只是这封印结界阻隔内外,传送术法受到压制,再厉害的高手也难以进入支援。
绪风取出特制火折,附上符纸点燃,连同随身盛着引火符和酒瓶一并掷出,半空之中轰然炸开。
漫天晦丝仅仅被炸开一处缺口,转瞬之间,便有更多晦丝填补上来。
家主令感知到暴涨的危机,强制转移的术法彻底失效,只能引爆自身,妄图解决周遭晦丝。
依旧徒劳无功。
望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晦丝,绪风已然做好决断,打算拼死将少主护送至江以逢身侧,有这位大能在,少主尚有一线生机。
“鼎茗壶!”江以逢一声怒喝,青玉茶壶破空飞出,壶盖自行弹开,一道光华倾泻而出,触碰到的晦丝瞬间消散。
他一边稳住阵法运转,余光留意到后方险情,这才祭出鼎茗壶。有这件法器护持,主仆二人暂且安全。
可他与另外两人头顶汇聚的晦丝,数量足足翻了数倍!
即便江以逢实力不俗,奈何此处本就是晦气滋生的地界,他的能力多少会受到桎梏影响。他刚准备调动自身粼力解决眼前麻烦,一道黑色身影骤然掠闪而过,是萧挽。
萧挽动作干脆利落,侧身掠过的瞬间,径直取下莫炀背后的长枪。身形凌空一跃,长枪顺势横扫而出,袭来的晦丝被这一枪尽数斩断。纵使晦丝源源不断、层层叠叠地继续涌来,他自始至终半步未移,将所有侵扰尽数挡下。
可他此刻,本是一丝力量都没有的。
莫炀站在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素来对萧挽心存不喜,可看着他仅凭肉身挺身相护的模样,心底的成见,到底悄悄松动改观了几分。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磅礴温润的力量缓缓涌入萧挽四肢百骸。是江以逢,暗中分出自身粼力,支撑着他持枪御敌。
得了这股力量加持,萧挽眸色沉凝,握枪的五指骤然收紧。
长枪再度舞动,枪锋凌厉破风,断掉的晦丝在枪势下四处纷飞。招式并没有很精炼,手法奇怪,看起来不像是在用枪,而是棍,但也到底帮上了忙。
建造阵法的二人立刻抓住空隙,凝神发力,飞快提速稳固阵法。
没片刻功夫,压制晦气的阵法彻底成型。紫溪山漫山遍野的红色晦气尽数被阵法拉扯聚拢,源源不断卷入阵中,被层层封禁、永久镇压。
眼看阵法即将彻底收尾、尘埃落定,紫溪山外已然传来动静。不少当年参与过结界封印的高人,都察觉到了山中剧烈异动,纷纷赶来查探。
这般铺天盖地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几人立于山界之外,正打算进山一探究竟,一道缥缈沉稳的声音凭空落下,却不见半分人影。
“各位,吾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山中只是我的座下弟子莫炀与那江落眠处理晦气外溢之事,不必担忧。”
众人一听这声音气度,当即齐齐顿住动作。几人两两对视,心底了然,不敢多留,各自踏上乘具,转身离去。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疑问。
莫炀明明早就脱离静云宫,何来座下弟子一说?难不成师徒二人从未离心?
可转念一想,皆是连忙压下杂念。
顶尖大能的私事,岂是他们能妄自揣度的?乱嚼口舌,一不小心就是祸从口出,白白丢了性命。
而紫溪山内,阵法彻底稳固的一瞬,江以逢身形骤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长臂舒展,精准揽住萧挽的腰,力道稳妥强势,一瞬将人稳稳护到自己身后。
萧挽徒手硬撑这么久,早已透支太多,该歇了。余下残局,无需他再沾染半分。
莫炀见状,当即上前接回自己的长枪,熟练收好。她看着前方背影,心底坦然。
这点残存的晦丝,若是威震三界的衔枝仙江落眠都收拾不了,那他这千年仙名,也就形同虚设了。
心念既定,江以逢指尖轻抬,枯杪长剑应声出鞘。
没有浮夸声势,没有多余起手式,可长剑现世的刹那,整座紫溪山的气流尽数凝滞。
江以逢立在原地,身形分毫未动,仅仅随意流转剑势。凛冽的剑光瞬间铺天盖地炸开,完完整整覆盖住整座紫溪山头,每一处藏污纳垢的角落尽数囊括。
满山逃窜、盘踞渗透的所有晦丝,连一秒的抵抗和逃窜机会都没有。剑光所及之处,所有污浊晦气瞬间消解殆尽、灰飞烟灭。
偌大一座山头积压许久、四处肆虐的所有晦丝,被他举手投足间尽数清空。即便方才结阵有所消耗,他也全程从容自若,嘴角还噙着笑。
江落眠自空中轻轻落下,收起还在微微嗡鸣的长剑和鼎茗壶。刚准备上前关心众人,却触到腰间那熟悉的温热。
想必是刚刚不慎将骨饰品甩出,此前他早已施下法术,封死骨饰内里脉络,避免它升温发烫。可不知什么原因,此物此刻再度发热,温度攀升得惊人。
他迅速将骨饰塞回腰带内侧,随手补上一道简易封印。
这一系列小动作即便只是一瞬,莫炀却看得一清二楚,暗自翻了个白眼懒得揭穿。一旁的萧挽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心中存了疑,却并未开口询问,权当未曾看见。
眼看这三人只是衣角微脏,江以逢便将目光投向绪风。
黄砚书多亏绪风护着,身上没受什么伤,只是受了不小惊吓,此刻正泪眼婆娑地盯着绪风身上的伤口。
他揪着绪风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绪风,是我平日里只顾着玩了,拖累你了呜呜呜呜……”
陪伴多年的侍从身上,横亘着数十道被晦丝腐蚀出的创口,伤口处还丝丝缕缕飘出红色的晦气。
“噗嗤。”
江以逢没忍住,当场笑出声。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唯独绪风还在安抚哭得满脸泪痕的黄砚书,不想让他太过忧心。
“看我作甚,我只是感叹这主仆情深。”对上众人不信任的目光,他拿出折扇,轻轻拍了拍掌心,掩饰心底的心虚。
“呃好吧,我是觉得难得能看见黄家少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要是可以真想记录下来,留个纪念。”
留纪念是假,调侃是真。
嘴上虽在调笑,手上却没停。走到绪风的面前止步,看了看他身边的黄砚书。
“小少主不妨求求我,我帮你治好他,虽然我不善医术,但这点小伤还是……”
“不必”
“求你!”
未等他将话说完,主仆二人竟是同时开口,三人一时都愣在原地,谁都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
还是江以逢率先开口:“哈哈哈行,小少主都开口了,我说到做到。”
其实绪风想说这点小伤自己可以处理,哪里想到黄砚书担心他担心的紧,不假思索就开口求了对方。虽是有些好笑,心里却也有些暖意。
不愧是我家小少主,真是人美心善,世间怎么会有少主这样完美的存在!
绪风兀自沉浸在这份暖意里,江以逢已经处理好了他身上所有伤口。肌肤光洁如初,一点疤痕都未曾留下,唯独身上破损的衣袍依旧战损。
见事情已经解决完,莫炀提醒道:“没什么事就不要在此处久留,早些出去。况且方才绪风用了家主令,想必黄家的高手都聚集在山外,不看到少主安全定不会回去。”
“这好说。”
江以逢抬手甩出桃绡,轻纱凌空舒展,缓缓变宽拉长,稳稳铺出一方足够几人落座的平整台面。他顺势伸手揽住萧挽的腰,纵身跃至轻纱之上,将人安稳安置好,这才抬手招呼其余几人上来。
待所有人站稳扶妥,桃绡凌空而起,朝着紫溪山边界疾驰而去。
此刻山中的晦气几乎被彻底镇压干净,空气里再也没有先前刺鼻压抑的味道。萧挽低头望去,甚至能看见地面破土而出的点点嫩芽,透着几分生机。
“哎呀小砚书,你觉得小挽表现怎么样,天赋对比你如何?”
绪风心头微微一紧,万万没想到,落眠前辈会突然问出黄砚书最在意的问题。自家少主天赋出众,性子素来骄傲,好胜心极重。
按照少主的性子,怕是要出口即脏了。
“自然是比不过我的。”黄砚书心里门清,自己虽从未懈怠修炼,却大半时日都在贪玩度日。方才晦丝汹涌袭来时,也全程是绪风挡在身前护着他。
他轻咳一声,别扭补了一句:“咳……也还算不错。”
话音落下,他悄悄眯起一只眼,偷瞄着江以逢和萧挽的神色,暗自观察二人反应。
“好好好,连黄小少主都觉得不错,那我就收归门下了!来小挽,叫声师父听听。”
黄砚书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儿?!
数百年来从不收徒、拒人千里的落眠前辈,今天居然这么轻易就要收弟子了?
一旁的莫炀神色平淡,半点意外没有,俨然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扯江以逢的衣袖。萧挽抬眸望着他,轻声道:“我有点冷。”
他终究是凡人身躯,扛不住法器御风的高空寒意。
江以逢本可直接施术护住周遭温度,简单稳妥。可他偏没有,直接伸手将萧挽拽进怀中,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身形,用自身暖意替他抵挡凛冽寒风。
后背贴着温热坚实的躯体,身前是温热的暖意,触感清晰又真切。萧挽下意识低下头,耳根脸颊悄悄染上薄红。
心底隐隐泛起几分慌乱。
这样,对吗?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