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她煎了两个鸡蛋。
油是猪油,从灶台上的罐子,晃着,颤颤的。她又打了第二个,两个鸡蛋并排在锅里,像两朵并蒂的云。
妹妹蹲在灶前烧火,不时抬头看她,想看又不敢一直看。火苗映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神情照得明明灭灭。宋溪撒了一小撮盐,用锅铲把两个鸡蛋铲起来,一个放进自己碗里,一个放进妹妹碗里。
“吃吧。”宋溪把碗推到她面前。
妹妹低头看着碗里的煎蛋,边缘焦焦的,蛋黄还在微微颤动,油在碟底聚成一个小小的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又舍不得咽。
“好吃以后就常做。”宋溪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等姐回来,给她也做一个。”
妹妹没说话,夹起第二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慢慢咽了下去,然后继续喝粥。
上午,宋溪带着妹妹在院子里晒衣服。老奶奶洗好的衣服搭在盆里,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一件一件抖开,抻平,挂在晾衣绳上。妹妹人矮,够不着高处的绳子,宋溪就让她晾下面那一排,小的、轻的、不容易掉的衣服。
“然然,你过来。”宋溪朝她招招手,指着盆底一件短袖,“那件是姐姐的。你挂。”
妹妹拿起那件短袖,看了很久。短袖是浅蓝色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墨迹,洗不掉,但也没有破。她站在晾衣绳前面,踮起脚尖,把短袖挂上去,用手抻平了两边的袖子,退后一步看了看。风从院子口吹进来,那件短袖在衣绳上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一个轻轻招手的动作。
“姐什么时候回来?”妹妹问。
“不知道。她说国庆可能回来。”宋溪蹲下来,把盆里最后一件衣裳抖开,“国庆还早,不急。”
妹妹没有回答,但她又看了那件浅蓝色的短袖一眼,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下午,宋溪在屋里写作业。三年级的作业不多,语文抄生字,数学做应用题,她写完了自己的,又翻出妹妹的作业本看了看。妹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不浮不滑,像是每个字都先在脑子里面描过一遍才肯落笔。
“然然,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我看看。”宋溪接过她的作业本,翻了一遍,字迹工整,没有涂改。一道题错了——数学应用题,关于买苹果的,她算出来的答案是六块钱,但答案应该是五块五。
“这个题,你再算一遍。”宋溪指着那道题,“苹果三块五一斤,你买一斤半,该给多少钱?”
妹妹低头算了一会儿,又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抬起头,有些不确定:“五块两毛五?”
“对。你前面多加了一次。”宋溪把作业本递回去,“下次买苹果的时候心里先算一算。”
妹妹接过作业本,点了点头,把错误的答案擦掉,改成对的。她写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埋在作业本里,认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看她。宋溪坐在旁边,手里没有事做,看着她写了一会儿,等她写完了,轻轻说了一句:“你写得比我好。”
妹妹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字。你写得比我好。”
妹妹低下头,翻了翻自己的作业本,又翻了翻宋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那种动。她没有说什么,但她把作业本合上的时候,合得比以前轻了一点。
傍晚,老奶奶从菜地里回来,带回了一把小白菜和几个西红柿。她把菜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门槛上,捶了捶腰。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什么声响,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院子里的光。
宋溪看见了。她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也没有很远。妹妹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高高低低地飞,她跟了一阵子,终于让它停在枣树枝头。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只收拢翅膀的蝴蝶在余晖里微微颤动,隔着几片叶子,像一个小秘密。
老奶奶也看着,没有出声。
宋溪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宋溪开口:“老奶奶。”
“嗯。”
“你累不累?”
老奶奶沉默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在追蝴蝶的妹妹,缓缓开口:“不累。习惯了。”
宋溪没有再问。她陪老奶奶多坐了一会儿,直到妹妹不再追蝴蝶了,转过来走到她跟前,说:“格格,蝴蝶飞走了。”
“还会回来的。”宋溪说,“它认路。”
妹妹在她身边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也望着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数着什么。老奶奶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的灯亮了,里面响起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沉稳。
宋溪和妹妹坐在门槛上,谁也没有起来帮忙。老奶奶做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进去。她可以接受她们坐在门槛上等,但不能接受她们插手。这是她的方式,安静的、沉默的、不容争辩的。
“格格。”妹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以后也可以煎鸡蛋吗?”
宋溪转过头,看着她。“当然可以。你想什么时候煎就什么时候煎。”
妹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像一根刚抽出芽的枝条,试探着向外伸了伸。
晚饭的时候,桌上有小白菜炒豆腐和西红柿蛋花汤。豆腐是老奶奶早上从村里豆腐坊换的,还带着一点温热。宋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妹妹碗里,妹妹也夹了一筷小白菜放进她碗里,没有说什么,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老奶奶坐在桌尾,喝汤,没有看她们。但汤碗见底的时候,她放下碗,说了一句:“明天蒸馒头。”
宋溪愣了一下。老奶奶很少提前说第二天吃什么,她从不说,她只是做。这句话像一粒落在土里的种子,轻轻落下,不着痕迹。
“好。”宋溪说。
妹妹抬起头,看了老奶奶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她喝汤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多留一会儿。
那天晚上,宋溪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听见窗外风吹枣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翻了个身,侧过脸,看见妹妹的背,一个小小的起伏,一起一落。然然还没有睡。她侧躺在那里,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额头上,像一片极浅极薄的光。
“然然。”
“嗯。”
“明天蒸馒头。你跟我一起揉面。”
妹妹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宋溪,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好。”
宋溪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枣树的叶子在响,灶房那边已经灭了灯,整个院子沉入夜晚。她想着明天早上,面粉、水、酵母,还有妹妹的手按在面团上的样子。她还没有真正教过她揉面。明天可以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