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咸菜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溪发现妹妹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不是长个子,是长“动作”。刚开始的几天,妹妹做什么都慢,像一个刚被设置好的程序,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动。到了第七天,她起床不用喊了,自己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放平。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教过她,又像是她偷偷学来的。

宋溪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妹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灶台上。然后她又走回去,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等着。宋溪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等什么?”

“等你弄完,一起做饭。”

宋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赶紧漱了口,擦了脸,走过去拉起妹妹的手。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冷冰冰的,只有昨天没烧完的柴灰,还留着一丝烟味。宋溪蹲下来,把灰扒开,露出底下的草木灰,用手摸了摸,还是温的。

“然然,你会生火了吗?”

“不会。”

“我教你。”

宋溪拿起一团旧报纸,揉成团,塞进灶膛。然后从灶台上面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引燃报纸。火苗窜起来,她赶紧添了几根细柴,然后转头叫妹妹:“然然,你过来看着。火要留缝,不能压死。”妹妹蹲过来,认真地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柴,让那根歪了的柴归正。宋溪没有说“你做得对”,她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早饭是白粥和昨晚剩的咸菜。宋溪把粥从锅里舀出来,一人一碗。粥很烫,妹妹捧着碗,小口地吹着气,像在跟一碗粥商量让它凉快一点。宋溪没有催她,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自己的粥。老奶奶今天没有下地,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翻过来翻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没有进来吃饭,但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碗,用盘子扣着,还冒着气。

“老奶奶怎么不吃?”妹妹小声问。

“她不跟我们一块吃。她吃自己那份。”宋溪说,“但她会吃的。晚一点。”

妹妹没有再问,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像在品那碗粥的每一口。她喝完了自己那碗,宋溪把自己剩下的半碗推过去:“喝不下了。”妹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但她迟疑了一下,又看了那半碗粥一眼。宋溪不再说话,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妹妹低下头,拿起勺子,把那半碗粥慢慢喝完了。

上午,宋溪带着妹妹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盐和酱油。小卖部在村中间,三间瓦房,门口摆着一个冰柜,柜台上的透明罐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散装糖果。妹妹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糖,脚步停住了,没有说想要,也没有走开。宋溪看了一眼。“你想吃哪个?”

妹妹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柜台边沿,手指轻轻扣着,半晌,她说:“不买。没钱。”

宋溪沉默了一下。她确实没钱,口袋是空的。重生回来后,她的钱比前世还要少——那点零花钱被大人收走了一半,剩下的她从没计算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她抿了抿嘴。“下次。等我有钱了。”

妹妹点了点头,从柜台边沿收回手,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失落,只是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宋溪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了一下,像有一块没化开的冰沉沉地搁在那里。

下午,两个人蹲在屋檐下剥豆角。老奶奶在菜地里忙,院门没关,风吹进来,把枣树的影子晃了一地。妹妹剥得很慢,一边剥一边用手捻着豆角上的筋,一点一点地撕下来,撕得干干净净。宋溪在旁边剥得快,三两下就剥完一根,但她停下来看妹妹撕筋的时候,没有催她。

“然然。”

“嗯。”

“你以前在北京,做过饭吗?”

妹妹摇了摇头。“妈妈不做饭。爸爸也不做。”

“那你们吃什么?”

“外面买。或者泡面。”

宋溪的手指停了一下。“好吃吗?”

妹妹想了想。“还行。吃久了就习惯了。”

宋溪低下头,继续剥豆角。她没有问“那你有没有做过饭”,因为她猜到了答案——没有人教过她。她们三个,都是自己学会的。因为没有人给她们做,所以只能自己做。因为做错了没人兜底,所以不敢做错。因为不敢做错,所以只能做得很好。

傍晚,老奶奶从菜地里回来,带回了一把韭菜和两根黄瓜。她把韭菜放在灶台上,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开始拣韭菜。妹妹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学着老奶奶的样子,把韭菜根上的泥掐掉。老奶奶没有看她,但她把手里拣好的韭菜分了一半给妹妹,堆在她面前。妹妹接过去,继续掐泥。她掐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掐坏了什么不该掐坏的东西。

宋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弯腰,一个蹲着,一个在拣,一个在学。她想起前世,妹妹刚来的那个夏天,她从来没有教过妹妹烧火、做饭、剥豆角。她让她站在枣树下,不让她进屋。她以为那是惩罚,其实那是亏欠。

她转身进了屋,坐在灶台前,开始生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妹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跟老奶奶说:“这个叶子要掐掉吗?”然后老奶奶的声音,沙沙的,像枯叶摩擦。“掐掉。那个老了,嚼不动。”

宋溪坐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脸上,热乎乎的。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白粥。菜是宋溪做的,火是妹妹烧的。老奶奶坐在桌尾,喝了一口粥,夹了一筷子韭菜,慢慢嚼。她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一碟韭菜,吃完了。

妹妹坐在宋溪旁边,埋头喝粥,喝完了自己那碗,端着碗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宋溪。宋溪伸手拿过她的碗,又给她盛了半碗。“吃吧。”妹妹接过去,低下头,慢慢地喝,喝得很安静,眼眶隐约有点红。但她没有哭。

院子里,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晚饭后宋溪蹲在院子里洗碗,妹妹蹲在旁边帮她涮碗。水花溅到妹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擦了擦,没有抱怨。洗完碗,宋溪把碗收进碗柜里,转过身,看见妹妹还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草,在地上划来划去。月亮爬上来了,薄薄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白绸子,把院子照得清清亮亮。

宋溪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画什么呢?”

妹妹把草递给她看。地上画着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底下有两个小人,一高一矮。

宋溪看了一眼。“这是你画的?”

“嗯。”

“哪个是你?”

妹妹指了指矮的那个。宋溪看了看,指着高的那个。“这个是我?”

“嗯。”

宋溪笑了一下。“你画得挺像。”

妹妹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亮。“真的?”

“真的。”

妹妹低下头,又在地上画了两笔,在那棵树的旁边,又多画了一棵小树,更矮更细的,靠在第一棵树的旁边。

宋溪看着她画完,没有问她那是谁。但她猜到了——是第三棵。是姐姐。她在那棵大树旁边,没有靠上去,但也没有离远。三个人,三棵树,歪歪扭扭的,像刚种下去的苗,风一吹就弯。但都还活着。

那天晚上,宋溪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妹妹蜷在炕角的轮廓。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只把自己抱成团的小动物,但不再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然然。”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煎鸡蛋。”

妹妹没有回答,但她的后背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像是点了点头。宋溪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和前几天一样。但她的心里,比前几天稳了一点,像有根细细的线,从她这边连到妹妹那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儿,绷着,但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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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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