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老城区的街道上。
大熊出门见朋友了,谢迎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电脑改图。甲方说“再微调一下”,但调了十几版还没满意。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楼下有一家小超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刘,谢迎常去买东西,和她混了个脸熟。
他推门进去,刘阿姨正在整理货架,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谢啊,今天休息?”
“嗯,周末。”谢迎拿了个购物篮,开始在货架间转悠。
他本来只打算买瓶可乐,但逛着逛着就往食品区走。他想起家里的鸡蛋快没了,面也剩不多,干脆多买点,省得下周再跑。
他正在挑鸡蛋,余光瞥见货架另一侧有一个人影。
深色的衣服,修长的身形,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谢迎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透过货架的缝隙看过去——
时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正站在方便面货架前,手里拿着一袋红烧牛肉面,看了两眼,放进购物篮里。
他的购物篮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矿泉水、挂面、速冻水饺、几盒牛奶。
谢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购物篮——鸡蛋、青菜、西红柿、一袋面粉。
对比太鲜明了。
一个在认真地生活,买新鲜的食材;另一个只买能最快填饱肚子的东西,完全不在意营养,也不在意味道。
谢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也来买东西?”
时渊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那丝意外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谢迎没有跟上去,但他隔着两排货架,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时渊买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心里早就列好了清单,拿完就走,不看价格,不比较品牌,甚至不看保质期。他在冷冻区拿了两袋速冻水饺,又在调料区拿了瓶酱油,然后径直走向收银台。
谢迎赶紧也拿着自己的东西跟了过去。
刘阿姨扫着时渊的东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被他的长相吸引了——确实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想亲近的,而是让人不敢靠近的。
“三十八块五。”刘阿姨说。
时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全程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谢迎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外。
“那个人是你们楼的吧?”刘阿姨一边扫谢迎的东西一边随口问,“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点。”
“嗯,他跟我一个楼层。”
“502?”刘阿姨想了想,“那个房间很久没人住……他搬来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吧。”
“哦。”刘阿姨把东西装好袋,“那他还挺奇怪的,来我这里好几次了,从来没说过话。连点头都没有。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哑巴。”
谢迎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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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超市出来,谢迎拎着袋子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时渊的生活。
他知道时渊经常吃外卖,因为门口总是有外卖袋子。今天在超市看到的那些东西——速冻水饺、方便面、挂面——都是最简单的东西,不需要什么厨艺,甚至不需要动火。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至少看起来是三十岁),一个人住,几乎不出门,不和任何人来往,每天吃速食,深夜不睡觉,偶尔在凌晨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是什么样的人生?
谢迎想象不出来。
他想起大熊说过的话:“他可能有问题。”但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危险”,而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孤独。
回到家,谢迎把东西放进厨房,开始收拾。
他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冰箱的蛋格里,把青菜洗干净沥水,把面粉倒进密封罐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时渊。
一个人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速冻水饺,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想起自己妈妈以前常说:“吃饭是大事,不能凑合。”妈妈做的饭从来都是热乎的、新鲜的、用心搭配的。哪怕只是一碗面,也要加个荷包蛋,撒点葱花。
谢迎关上冰箱门,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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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谢迎开始注意时渊的生活规律。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看502门口的外卖袋子——如果还有剩的,说明时渊昨晚没怎么吃;如果是空的,说明他正常进食了。
他发现时渊通常在凌晨拿外卖。深夜十一二点,外卖小哥会送一袋东西放在门口,然后过一两个小时,时渊才会开门拿进去。
有时候,他会直接把外卖袋子放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动。
谢迎还注意到,时渊几乎不扔垃圾。502门口有时候会堆好几个外卖袋子,攒到三四天才一起拿下去。这说明他很少出门,连扔垃圾都要等到非扔不可的时候。
“他就像个夜行动物。”大熊有一次这么说。
谢迎没有反驳,但他心里不这么觉得。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502那扇窗户。502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白天看过去,只能看到灰蓝色的布料。只有在深夜,窗帘的缝隙里才会透出一丝灯光,很淡,像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那个人在灯下做什么呢?
看书?发呆?还是和那些痛苦的记忆搏斗?
谢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时渊在那些漫长的黑夜里,是独自一人。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天在楼道里触碰时渊时看到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经年累月的孤独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像冬天的雪,下了一层,还没化,又下了一层。日积月累,最终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融化的冬天。
谢迎不知道时渊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种冬天很冷。
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那个冬天稍微暖一点。
晚上,谢迎做了一锅排骨汤。
汤炖了两个小时,排骨炖得软烂,汤底奶白,飘着枸杞和红枣的香气。大熊闻到味道从房间里跑出来,眼睛发亮:“今晚吃这么好?”
“给你的。”谢迎盛了一碗给大熊,又盛了一碗放到保温盒里。
大熊咬了一口排骨,看着那个保温盒:“那是给谁的?”
“……一个朋友。”
“朋友?你哪个朋友住咱们楼里?”大熊放下骨头,擦了擦手,“你给502送?”
谢迎没说话。
“谢迎,”大熊的表情变得复杂,“你不会真的……”
“我只是给他送点吃的。”谢迎打断他,“他一个人住,吃东西很凑合,不健康。”
“他凑合不凑合关你什么事?”
谢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他的情绪……很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大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行吧,你去送。但要小心,别进去,别多待,送了就走。”
“我知道。”
谢迎端着保温盒出门。
他站在502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轻一些。
依然没有人应。
谢迎的情绪共鸣感知到门后有人——时渊在里面。他知道谢迎在敲门,但他没有开。
谢迎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保温盒放在门口,对着门说:“我是501的。这是我炖的汤,给你送一碗。放门口了,趁热喝。”
门内一片寂静。
谢迎转身回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回到家,大熊已经吃完了排骨汤,碗筷都洗好了。谢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的情绪共鸣捕捉到了502的动静。
门开了。
有人弯腰。
保温盒被拿进去了。
门关了。
谢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