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谢迎心不在焉。
他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甲方发来的第十二版修改意见,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那个男人关门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悲伤。
“谢迎?谢迎!”
大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谢迎回过神,看到大熊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他面前。
“你咋了?失魂落魄的。”大熊把咖啡放在他桌上,“从昨晚回来就不对劲,做噩梦了?”
“没有。”谢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大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还在想隔壁那个男人吧?”
谢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大熊叹了口气:“我说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容易共情。看到一个可怜人就忍不住想帮忙,但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叫时渊。”谢迎脱口而出。
大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你不是说他连谢谢都没说就关门了吗?”
“……”
大熊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主动问他了?谢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你连公司楼下奶茶店的小妹都不敢搭讪,居然敢去问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我就是……给他送个快递,顺便问了下……”
谢迎编不下去了。他确实没有从时渊那里问出名字——时渊根本没说。他自己主动看的快递单上的,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那个瞬间,情绪共鸣不仅仅是感知情绪,还“读取”了一些更深层的信息,促使着他想要去了解这个“不一样”人。
但他不敢告诉大熊。大熊已经觉得他“太敏感”了,再说他能“读心”,估计要拉他去看心理医生。
“算了算了。”大熊摆摆手,“反正你别太上头。那种人,一看就不正常。正常人谁会一个人住那种破楼?连个家具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家具?”
“搬家那天我看到了,就几个箱子,连张床都没看见。你说他晚上睡哪?打地铺?”
谢迎没说话。他想起了时渊家的门缝——那天快递递过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里面,确实很空,像没有人住一样。
但那种空,不是“刚搬家还没收拾”的空,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空。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不肯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中午吃饭,大熊拉着谢迎去公司楼下的快餐店。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大熊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突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谢迎问。
“我搜了一下咱们那栋楼的住户信息。”大熊把手机递过来,“你猜怎么着?502的户主不叫时渊,是一个姓陈的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
谢迎心里一紧:“那现在住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系统里没有登记。”大熊把手机收回去,“所以我说他不正常。要么是黑户,要么就是……算了不说了。”
“是什么?”
“没什么。”大熊低头吃饭,但谢迎注意到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谢迎了解大熊。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一旦吞吞吐吐,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说吧,我不怕。”
大熊抬起头,看着谢迎,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人?”
谢迎愣住了。
“你想想啊——他不出门,不社交,不跟人来往。晚上不睡觉,白天不露面。家里没家具,身份查不到。你说这不是鬼是什么?”
“可是他有影子。”谢迎下意识反驳。
“有影子的也可能是鬼,你又不是专家。”
谢迎沉默了。他确实不是专家,他也不确定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但昨天触碰时渊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那些情绪,是真实的。那种痛苦、孤独、绝望,不是一个“鬼”能伪装出来的。
“他不是鬼。”谢迎说。
“你这么确定?”
“我就是知道。”
大熊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辩。他太了解谢迎了——这个人一旦认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你说不是就不是。”大熊把餐盘一推,“但我要提醒你,别靠太近。不管他是人是鬼,一个谁都不愿意接触的人,肯定有问题。”
下午下班,谢迎和大熊一起回家。
到了5楼时,谢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5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也许时渊不在家,也许他在,只是关了灯。
谢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依然没有回应。
“你可拉倒吧。”大熊在旁边说:“人家不想见你。”
谢迎收回手,转身和大熊回了自己的屋。
但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谢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熊洗了澡出来,看到他还在发愣,忍不住说:“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丢了?”
“大熊,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不愿意让别人靠近?”
大熊擦着头发,想了想:“可能是被伤害过吧。怕再受伤。”
“那如果他明明很孤独,却还是把人推开呢?”
“那就是怕了。”大熊坐下来,“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会离开,怕拥有之后又失去。有些人啊,宁愿一开始就没有,也不愿意到最后再痛一次。”
谢迎愣愣的看着墙,喃喃道:“那他一定很痛。”
“谁?”
“时渊。”
大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谢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谢迎眼中见过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