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时,温宅仆役房。
月娘正在手浸在水盆里擦脸洗手,听得门外似是有动静,小心捂着肚子直起身。
三四个月大的身子没有那么重,月娘还是谨慎小心的护着。
温府给他们的房间不算大,隔开两半。一半摆个桌子做饮茶的厅室,一半做了房间。
稍微拥挤的格局,两三个人却也不算挤。
月娘见着来人是自己的相公赵龙,高兴的笑了起来。
温婉的脸上暖暖生光,声音极其婉转柔和。
“龙哥,怎么去了这样久才回来?”
一去两三天,又说是去打猎,可把她吓坏了。
经常担忧。
但一想赵龙的本事,却也没发愁。
这一番回来,也总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月娘热切又克制的迎了上去,却见赵龙往后避了避。
月娘不解,脸色却没有异状。
她那冷脸的夫君,是很疼人的。
只疑惑的看向赵龙。
赵龙的脸依旧是那样僵硬,努力想笑,皮笑肉不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有点阴森。
最后却是用着冷疏的脸孔对着自己的孕妻道。
“我,臭。”
月娘靠近一闻。
真是好臭,男人的汗干掉又湿的酸味,和衣服被汗浸的太久的酸味混在一起,似乎还有臭河水和鱼腥。
月娘笑了,也没介意。
给他宽衣,除靴。
大约是江国还是男尊女卑,富贵人家女子位轻,哥儿更轻。贫困人家相反,哥儿好一些,女子倒是不太受待见,气力小,不太能干活。
能得那么一个夫君,月娘是有些欢喜的。
所以哪怕除去靴子房子里一阵熏人的臭味,月娘也是脸色无异。
赵龙其实生活不太能自理,月娘是当妻子又当娘照顾着他。
给他擦手,给他擦身。
赵龙局促的坐在浴桶间,受着月娘搓洗。
月娘看着赵龙手背上的树枝划痕,身上的红点肿起的蚊虫咬伤,腿上的蚂蚁咬痕红了几个点。
顿时有些心疼。
“这怎么这样凶险?打猎的是什么地方怎么这样多伤?”
只一开始听说,只是陪周侧君去山上玩玩逛逛。
三羊山上她也知道,猎圈的外围,走半天没几个活物。
她一开始压根没当回事,想着不过就是当天回来,还时时热着饭等他回来。
后来确实回来了,拿了些防虫蚁的药又匆匆走了。她面都没见着,就听说又要去个两三天,往深处看看猎物多不多。
怎么这样啊,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温家那样有钱,主子去那里做什么?
为了好玩吗?
非得去那里,那出事的还不是他们底下的人。
但是又一想,再凶险,那样多人在,那些个护院也不是什么软脚虾。
应当...不会有事吧...
月娘有点担心,却也没那么担心。
赵龙道。
“小口子。”
赵龙是实在不能和人正常沟通的类型,蹦出的字都是几个几个。
月娘咬了咬下唇。
确实是小口子,可是得看是谁得了这些小口子。
连赵龙那样的本事都这样多伤,那地方得是什么的险地。
谁说的准,下次会不会完完整整的回来。
赵龙看月娘抓着自己满是小伤口的手沉默下去,急忙宽慰。
“有,赏钱。”
他讲的急,说出的话就更加结巴。
月娘急忙抬头。
“有赏钱?有多少?”
赵龙看月娘眼睛都亮了,心里有种暖烘烘的感觉溢了出来。
他娘子贪财的样子很可爱。
赵龙努力的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三两多。”
月娘惊讶的合不拢嘴,捂着嘴巴看了看四周,小心朝赵龙问道。
“真的?三四两?出去一趟就有两个月的月钱那么多?”
赵龙点点头。
月娘还欲问什么,着急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赵龙却道。
“一个月,四次。”
月娘眼睛更大。
“一个月能出去四次?”
那岂不是一个月十几两的收成?
月娘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赵龙知道她误会,急忙摆手。
“不,不,得,靠,本事。”
急忙解释,话是艰难的一个一个字嚼出来的。
月娘一想,问道。
“得看打到什么猎物?卖不卖的上价?”
赵龙点点头,又补充道。
“不会太少,一两,二两,有的。”
月娘一想,那也是一个月至少五六两。
心里满意,却担忧道。
“危不危险啊?那么卖的上价的东西,是不是很难才抓得到。是不是很深的悬崖山谷里,我担心...”
赵龙却是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状道。
“不怕,我,本事。”
我有本事是吗?
月娘看着赵龙雄赳赳又憨呆的模样,笑得有些羞怯。
她晓得的,赵龙身手很厉害的。
若是他有把握,自己一个女人,还是莫拦着他拼前程了吧。
月娘和顺的笑着给他擦身子。
赵龙手是蜜色,身上肌肉结实,手上青筋纹路明显。
哪怕成亲半年,月娘依旧觉得。
她男人,很男人...
身形真好,皮肤也很细腻...
月娘抚着他的手,脸越发滚烫的低下头去。
眼不自然的飘向别处,开始磕巴的絮叨。
“你不在府上,我同你说,府上出了些事情。黄苕你知道吧,府上的大哥儿,豹弟瞧上他了。黄苕同绿芽打听豹弟到底如何,有没有去过那些暗巷馆子。绿芽自然不知,去问熊弟。熊弟憨实,什么都说了。说是豹弟先前偶尔去,自己也是他带去的。这下可好,黄苕一听就不乐意了,嫌他不安分。绿芽也不乐意了,没想过熊弟会去那种地方。”
“府上热闹的很,熊弟天天跟着绿芽背后表忠心,绿芽只忙着自己手里的事不理他。豹弟却是一次次缠着人家苕哥儿,一次次保证以后不去了。苕哥每次见他,总是烦的扭过头去。真是热闹的很,只有我们家弟弟却是傻乎乎的,个个有伴了,就他还没个着落。”
他们是同一个爷爷,赵龙赵虎是大房的儿子,赵熊赵豹是他们二叔的儿子,赵鹰是三叔的儿子。
赵龙最大,熊豹鹰都是他的堂弟,也叫月娘一声堂嫂。
但是亲疏有别,对着赵虎,叫声弟弟即可。
月娘说着笑着,也不管赵龙什么反应,只自己絮絮叨叨的念着。
说着,却见赵龙抓住自己手。
月娘一愣,看向赵龙。
“怎么了?”
却见赵龙一脸严肃,是要讲要紧事的模样。
月娘一愣,心里忽然的紧张。
“怎,怎么了?”
赵龙没说话,眼里却是凝重。
月娘真是慌张了,脑子里百转千回。
是怎么了?是她方才说的什么事?
龙哥去过那些地方?之前去过也还好吧,他都二十四五岁了。难不成现在还想去?还是外面馆子里有个相好的?又看着一副事关重大的模样,总不会要带到家里来?
带到家里来,她同意还是不同意?
月娘脑子里诸多可能都有,赵龙沉默的越久,月娘心里越慌张。
甚至心里开始乱糟糟的,已经开始乱想。
虽然不太可能,但他是不是要休了自己?
却见赵龙慢吞吞说。
“你,管着厨房。”
厨房?
月娘一怔。
不是馆子的事情,也不是纳妾的事情。松了口气,又疑惑上了。
随后问道。
“嗯,怎么了?”
赵龙一脸郑重道。
“我,不会说话。你,讨好周侧君。”
月娘更是疑惑上了,还是问道。
“你是说?要我在饮食上,多多关注上周侧君,去巴结他?”
赵龙用力点了点头。
月娘不解。
周侧君一直受宠,是不能得罪的,讨好也是需要的。但是一个侧君,有机会示个好就好了。
他们一个管厨房,一个管护院,虽不说德高望重,但也不是随便需要巴结谁。
巴结周侧君?一定要吗?
月娘脑子也是很灵活的,很快想到。
那必是有极大的好处,不然赵龙不会叫她那样做。
赵龙讲话是木了些,脑子可不呆。
却小声询问道。
“你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赵龙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能说。”
月娘会意,那就是很厉害的秘密咯?
又问道。
“很有益处?”
赵龙却是伸出手,摸了摸月娘的肚子。
“他的前程。”
月娘一愣,脸上更是平地惊雷。
“你说,事关我们孩子的前程?”
赵龙郑重点头。
月娘心思热络起来,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也是当仆役做了有些年头的人,里面的门道明白的很。
周侧君底下有庶长子。
只怕是龙哥知道了些事情,大人要对那庶长子器重。
庶长子若是得关照,能得的家财绝不会少。
他们的孩子也不过小谦少爷一岁。
若是能谋算得上一个好前程...
假如是个儿子,可以跟上去当个小厮。以后事成,至少是个管事,再顺利一些就是管家。
当个管家,能有许多好处能沾。不是在说亏空主人家银钱,是底下人来往孝敬不会少。
几个喘息间,月娘已然明白赵龙的盘算。
心里赞道觉得为孩子谋算的真好,也庆幸出去一趟,成了心腹晓得很多事情。
于是安静的靠在赵龙肩膀。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注意他爱吃什么。我身边的小鲤,同侧君身边的小引子很是熟稔。你放心,事情我一定办的好。”
赵龙却是轻轻抚着她的肚子。
“他,不要,同我,无用。只能,打猎。打猎,辛苦。”
月娘感受到赵龙的哀伤,手抚在赵龙胸口。
哪里的事。
她的龙哥很有本事的,能给孩子挣个好前程。
是顶好的夫君,是顶好的父亲。
她柔声说着什么,更深夜重,夏季蟋蟀声盖了过去。
小小的房间里,承载着他们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