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鹿郊

恒山山脉。

江国南方最长最高耸的山脉。

远远看去,是连绵白云碧绿青山,看不到头。

不知道踏入走出需要多久。

整个南泽都处于泽沼高原的地界,海拔不低,冬暖夏凉,除冬季外多雾多雨。

恒山山脉,也就是泽沼高原上的山脉,地势极险峻。

三羊双悦五眠六水等都是山与山之间的平地。

空气十分湿润。

三羊村深入山脉里面,地势是不矮的。

山里人常去挖野菜采蘑菇砍柴的缘故,山也不算山。如今三羊上去的山上只有野鸡松鼠兔子蛇虫等等小猎物。

偶尔有麝,野猪,豹子,大蟒蛇等大型动物从深山里跑出来。

猎户基本不是很能打到什么东西。

周正赵龙等人翻了两三座山,还是能看见底下的路是人经常走过踏出来的痕迹。

甚至还能看到有人开垦田地。

山里人太穷了,哪怕山里危险坎坷还是往上冲。看到野鸡就逮,看到活物就追,所以看到的猎物极少。

还是得再往深里走。

鹿郊其实有宽广的山路能骑马进山,他们假借打猎之名,还是要装装样子。

但是...

周正回头看了看牵着两条精壮黑狗的赵龙赵猫,背后背弓箭,腰间挎长刀绳索,一身黑色劲装。

会不会...准备的太认真。

只是射到一只松鼠,一只小小的野鸡。

却觉得他们挺开心的样子。

想来是宅院里憋坏了。

又翻过一座山,远远看见镶嵌在云雾山体里的宅子。

周正忽然犯了踌躇。

真的要去找他?

明明他一两天就要回家,却还是要黏上来。

可是这一两天晚上周正根本睡不着,闭上眼都是温承宗和别人滚在一起。

站在鹿郊不远处,周正更是忽然慌了神。

要不,还是回去吧...

一个侧君,竟然去相公办差的地方邀宠,温承宗肯定会被人笑话。

可自己...好想他...

在原地忐忑的转来转去,周正咬牙。

早知道会变得那么娘们唧唧,窝窝囊囊。

当初就不应该嫁人!

这时候,却见一个眼熟的人走了出来。

鹿郊门口有两人持长枪把守,大门常开,却见赵豹走了出来。

高壮的身子站在鹿郊门廊前,脸上却带着些许疲累。

后面两个青年抬着担架脸色凝重低头走出。

担架上,是位老爷叔。

病恹恹昏迷着,满头是汗。

再仔细一看,很突兀的,左腿是空荡荡的,血淋淋的用布绑上了结。

血蔓延出了担架,染了缺了一半的腿脚,刺眼的红了担架一角。

周正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了?

鹿郊这样...危险的吗?

赵豹脸上带着某种苍凉的死寂,静静的望着担架走远,随后别过头去,看了看这深山白雾。

也是这时,赵豹与赵龙对上了眼。

赵龙是赵虎的大哥,也是赵豹的大堂哥。

赵豹一下变了模样,走到周正面前行了行礼。

周正正是踌躇该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赵豹却是找赵龙赵猫问上话。

赵龙是个闷葫芦,阴森森的不说话。

赵猫却提着手里鹌鹑大的小野鸡道。

“家中无事,侧君有些坐不踏实,小姐说了让我们陪侧君出来打打猎散散心呢。”

按常理,后宅的侧君和两个护院跑出去厮混一整天,不管怎么着都该是值得被人指指点点的。

可是换成人高马大肌理清晰的周正。

似乎...没什么不行吧...

赵豹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喜,拱了拱手。

“这是正好呢,我去禀报大人,大人正烦心着呢。”

赵豹可和赵龙赵猫什么的不同。

他可是知道底细的,这可不是什么侧君。这是大人找了一年多的心头肉,聘书上是写正君的。

贴身跟着他们大人,还能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大人要做什么事情,自然有他的道理,赵豹不会多言。

连亲兄弟赵熊,赵虎也没有多说两句。

周正便在原地等着,还是不安。

别说侧君不侧君的,就是他的正君,也不该跑来相公办差的地方。

徒惹旁人笑话。

不多时,赵豹小跑着走了过来,腰间香囊晃晃悠悠。

他喘着对周正回话。

“侧君,大人公务繁忙,山上有个大人的小亭。先去那坐坐,傍晚大人下了差事,就去找侧君。”

周正愣了愣,抬头望了望鹿郊。

原以为自己能进去呢,本来觉得不妥,这样安排着,确实更稳当一些。

只不过...看着这鹿郊这样森严,不是那么好进去,温承宗在里边,应该没有荒唐吧...

赵豹看着周正思索,以为他动了怒,便小声在跟前说道。

“鹿郊有个七品监正,那不是我们的人,是来看着大人的,一言一行不能出差池。官眷进去了,怕是要参我们大人一笔,侧君可不要恼了大人。”

这一声,倒是轰隆一下敲醒了周正。

温承宗肆意妄为,总让周正误以为他无法无天。

想不起来官也不好当,差事不好做。

自己却以为他在花天酒地,以为他没有正经办差事。

周正低下头,更是觉得自己心胸狭隘。

他想回去了,想立马回去。

后宅夫郎很可怜,只守着自己的丈夫,战战兢兢的盼望着他不要在外胡来。

没有一点自己的人生。

任何人,都不该成为别人人生的附庸品。

就像一个人在海里游泳,如果另一个人死死巴在那个人身上,两个人都会在海里沉落。

人该是独立的,不该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该做点什么好呢?

周正遥遥一看,目光幽深的望向了绿到发黑的山脉低谷。

山上湿气重,白天还是热的几步全是汗,傍晚竟有点丝丝寒凉。

周正生了火堆,胡乱啃了啃个点心对付晚餐。

周正眺望山边,却见几个身影缓缓而至。

日头落了下去,熨烫了一片浮云雾霭。

在日暮溶金下,头戴玉冠的人缓缓走了了过来,微微低着头,带着背后一片黯淡的天空。

他的脸疲惫而沉重,像是一潭无波无澜的池水。

周正觉得,有些许心疼,好想上去抱抱他。

可是走到跟前,又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法张开双臂。

该怎么安慰他呢?

能做什么呢?

和温承宗在一起后总有许多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刻,煎熬着人心。

山顶那个看日落的小亭子,旁边有个上锁的小屋子,里面座椅齐全,还有一个酣睡的小塌,不算简陋。

看着像刚建成的,可能是温承宗偶尔午惬的地方。

小屋子的底还是泥土夯实的。

夜深了,山里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挺幽清可怖的。

也有蛐蛐声声的唤着。

温承宗一直不说话,周正便拉着他到到小屋门口火堆边的石头坐下。

周正问道。

“吃了吗?”

火光粼粼跃动在温承宗脸上,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看着相公失魂落魄,周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静静的,静静的,虫鸣声越发放肆。

周正拿着一根直树枝挑着火堆,偶尔传来哔剥声,火花随着低了低头的火焰尾尖随风洒落。

偶尔一阵风,送来一股湿冷寒凉。

谁能想到这是六月。

周正便打算直接问道。

“方才那个爷叔,是怎么了?”

温承宗眼皮动了动,随后缓缓闭眼,长长的叹气。

也不知多少个呼吸以后,他才说道。

“他是三羊村里的穷户,太过贫困来山里打猎,我看他实诚,给了他个差事。鹿郊,养麝,也养毒蛇虫蝎。嘱咐了他,给银环喂食的时候,可得包的严严实实。尤其脚跟,不包成粽子不能进。可他们心大,嫌麻烦不肯花一炷香的时候包腿。前些日子有个进蝎子池的,许久没出来。再看见已然死了,整个身子被蛰肿了。还有他,怎么也不肯听,草草包了一两层布便进了蛇池。今日被咬,人听到已经太迟,只得砍下他的腿,不然必死无疑。”

周正一听,忽然明了这鹿郊究竟是干嘛的。

周正连忙抚着温承宗。

“这不是你的错。”

温承宗似是没有听进去,还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

他眼里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先前还喜气洋洋同家里说得了个好差事,要为我卖命。”

温承宗冷哼一声。

“为官吏办事,没了条腿,抚恤金只有几百个钱。我怎么说,那个狗屁监正都不肯再加。他眼里,没有半点怜悯。”

“而我也只是给了他二两银,不是我不想给。他们太穷了,我但凡给个五两,有人就会故意往蛇池里跳,为了这五两,一条腿算什么呢?这世道,真是不好。”

他轻声的说着,对着火堆,对着无动于衷的天地。

周正看着他如此,有些心疼,急急手臂箍住了温承宗,抱了上去。

温承宗淡淡回头。

“他一定会死,他五十岁,没了条腿。家里不是善的,他不是劳动力了。不会给他留一碗饭,他一定会死。”

周正道。

“若是你养着他,以后还有很多起这样的事情。带些官兵去他家敲打敲打,或者抚恤金按月领,他才好活。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家里养着他,种种花,剪剪树枝,不用给钱就给碗饭吃,他会应下的。”

温承宗看着周正,久久不言。

周正不解的看着他。

温承宗道。

“我真不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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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荒唐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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