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曹秀才如今就天天下地,曹张氏喊他回书院,当做没听见。抄书也不抄了,字画也不卖了,话也不说了。曹张氏气的在家里中了暑,病在床上了呢。”
小路子笑着同温美妍汇报。
温美妍在一旁搓着药丸,平静道。
“晓得了,下去吧。”
小路子微弯着腰,带着笑,退下去了。
温美妍转头看了看正在拿着手转轮磨药的周正,问道。
“你觉得还需要做点什么吗?”
本是要做点警告的,结果不晓得书院学子和那群秀才消息这样灵通,可能是当日瞧见的人太多了。
似模似样的学了个遍。
竟一天传的沸沸扬扬。
学院直接让曹锦程回去了,书店也不敢让他做抄书的活计了。
只不过秀才本身不止是功名,有补贴,每年有四两银钱领。别人的田赋挂在他的名下不用交税,也是要给曹秀才银钱的。
每年的田地税,人头税,也是不用交的。
就算他不干活,也比旁人要富裕很多很多。
他去地里把自己弄成个庄稼汉,不再碰书籍,却是故意朝曹张氏闹脾气。
即是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去告诫一番的必要了。
周正黑沉着脸,专心捣药。
“我本就不想做什么。”
温美妍觉得周正神情很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却是纳闷道。
“按理说,能当秀才娘,也不该是这样不通情理的性子啊。一个秀才娘,气派比皇亲国戚还足。”
周正道。
“她瞧不起我,以前瞧不起,嫁到好人家也还是瞧不起。因为瞧不起我,也顺带瞧不起娶了我的你们家。觉得你们得多蠢钝才会娶了我,所以也就瞧你们不起。”
温美妍浑身一个激灵。
忽然悟到点什么。
就像她最瞧不上的姑娘,如果一下嫁进皇室。哪怕皇权富贵,也觉得皇室没有眼光,怎么会娶一个自私狡诈自以为是的女孩子呢?
那一瞬间,会连皇室也蔑视上。
温美妍讶异的看向周正。
“你怎么那么透彻?”
周正道。
“被人看不起惯了,就晓得了。”
温美妍噎了噎。
却见周正浑身低沉,似是脸黑的能挤出墨水。
温美妍很少和周正独处,老实说彼此不算很熟。
却还是好奇心爆发。
“你是怎么了?曹张氏的事让你这样不开心?”
周正眼里淡漠,只一下又一下,如同出剑那样,将手里的药轮滑出去收回来。
温美妍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
刚想出口又问。
却听着沉沉沙哑的声音。
“我在想官人。”
温美妍听得那么直白的答案,捂了捂嘴。
“刚走两三天,就那么想他啊?”
周正不答。
温美妍笑着笑着,觉得那脸色不对劲。
这仿佛也不是思春,像是要杀人。
温美妍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具体想着他什么?”
周正不言,闷着。
温美妍也是练出来了,就在一边等着回话。
就在她额角快有汗掉下来的时候,等到了板着脸的人回的一长串的话。
“我在想他外面在和多少个人乱来。按这个时辰,是和第几个人滚在一起。是不是刚从别人身体里出来,是不是还在喘气准备玩第二个。他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身上洗干净了别人身上的味道。”
温美妍闻言,咯咯的笑了笑。
周正黝黑的瞳孔望了过来。
温美妍笑容僵住。
“啊?你不是在开玩笑?”
周正目光沉沉,目光没了焦距的转过头去。
温美妍忽然想起一种动物,困在动物园里那种猛兽,散漫的,麻木的,带着杀气的,又死气沉沉的猛兽。
温美妍却皱眉。
“你做什么会这样想啊?”
周正转过头,没有说话。
温美妍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
又道。
“他不是那样的人,别乱想。”
周正却静静的,看着远方,满是杀气的眼里蒙蒙水汽,脸依旧是板正严肃。
周正在想,温承宗每日都要,火气那么大。去了别的地方也不会憋着,定是在别人身上撒。
也不知道哪天遇上个合心意的,会不会带回家。
会不会哪天又多出个庶子出来。
温美妍见劝导无用,又重复一句,像是保证。
“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不用担心。”
周正此时像个浑身是刺的刺猬,此时有些不耐道。
“他不是那样的人,谦儿怎么来的?”
温美妍哑了哑。
他们当初就是无名无分的厮混在一起,如果温承宗真的循规蹈矩,当初就会把周正迎进门,才洞房花烛。
就是因为他行事荒唐,才会不清不楚两个人几个月也没真的给个名分。
温美妍反驳道。
“那是你,是因为你他才那样的,不是对其他人会那样。”
周正眼里已经是万念俱灰。
“我没有什么不同。”
温美妍心里想笑,笑不出来,憋的厉害。
周正却是愁云惨雾。
“我可能运气好些,有了谦儿,才进了门。”
他如今,脸色已经低沉到谷底。
温美妍眼里带笑依旧端庄道。
“你怎么那么消极?他在忙公事,你怎么就想到他在乱来。”
周正神色低沉下去,似乎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这是合理的揣测。他当初和我,就是如此。名分也不给,就要了我,如今也会和别人。他那样好看,那样有钱,任何人都想贴着他,一定会把身子自愿给他。他火气大,向来不委屈自己,他现在一定玩的很开心。”
温美妍说不清自己是看戏还是挑事的成分在,总之莫名的很难忍住嘴角的上扬。
“你怎么就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周正想也不想道。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温美妍却好奇道。
“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为何要嫁他?”
周正不言,看了看门外阴天。
乌云盘旋,四周轻悄悄,远方天幕之外,已经风起云涌。
温美妍看得那个样子,心里忽然纠起来。
谁能想到那么高的个头,那样敏感多疑。
他真的很消极,似乎不管什么事都能往最坏的地方想。
温美妍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一片乌云笼罩,不知道周正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与她很不同。
那样伤感的,忧愁的眼里。
看到的天,是什么样子的?
那样糟糕的童年,成就了这样的周正。
温美妍看到的,是一个麻木的没什么情绪的人。
目光是冷的,感情是呆滞的。
就像...有个虫子爬进他的瞳孔里,然后一点一点在里面啃食蛀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眼里那个世界,很难有人闯进去。
凉风阵阵的吹起了,骤雨稀里哗啦的落了下来。
温美妍伸出手去,感受雨滴坠到手掌心的重量。
耳边雨声噼里啪啦,温美妍淡淡笑着对着周正说。
“那你就去找他,去鹿郊看看。”
周正愣了愣。
回头看温美妍。
“可以吗?”
温美妍浅浅笑着,目光温柔而坚定。
“可以的,你想去就去见他。”
周正很想问,真的可以吗?一个侧君,后宅里的人,随便跑出去很远。很想问,他这样跑去相公当值的地方是不是不好。
可是看到那坚定的目光,心里莫名奇妙已经知道答案。
真的可以去吗?
冰冷的雨汽冲击正午灼晒的地面,几种不同温度的气流环绕在廊下。
周正扶着门框,黑色的衣角轻扬。
蒙面的女子站在廊下,双手交握在腰际,站的温润笔直。
她很好听很轻缓的声音说着。
“可以去,明天雨停了就去找他。”
周正一阵讶异,似乎不能理解。
家业越大的氏族,越是封闭固执。
尤其家里的掌权者,更是死板,更是拥护三从四德。
他现在是一个后宅夫郎,以为会被教训足不出户,以为能偶尔出来看看就是好的。
温美妍竟说可以让他跑出去?
真的能去,周正反而踌躇起来。
“会不会...碍到他的事情?”
温美妍托腮想了想。
“这样,鹿郊在恒山山脉处,那里已经很深。三羊村的再里面里面,打猎也少到那么深的地方。你呆着无聊,就带着几个护院往里面打打猎,我估摸着你喜欢这个。你再假装和他偶遇便好了。”
周正一想,知道大约在哪里。
双悦和三羊是差不多靠山里,比五眠六水穷上不少。
六水已经挺靠近县城,有条小河可以接入县城的运河。
恒山山脉一长条过去,把南泽南巴分开。
恒山山脉往北一些,里面还有几个极穷极山的村子。
三羊村上面那个深山老林,里面有些猎物,可以打。
周正也想过打猎。
只是打猎这个事情,收成不好说。
那个林子打到的东西少,真的要打到东西,非得五六个猎户组起队深入山脉里,翻过山去到深处。
那里很凶险,以周正的本事,一个人也是会担心有去无回。
叫别人一起去,也只是带累赘。
这几个村子猎户其实少,三羊的猎户也只是在那个林子闲逛,勉强糊口。
吴妈妈却是问道。
“这样行吗?”
温美妍笑道。
“没什么不行的,我们那边不是锁着人的规矩。”
吴妈妈一琢磨,才恍然他们是海外大族。
主家的规矩既然是这样,下人就没有多嘴的道理。
吴妈妈却道。
“那该是谁去?一个人不稳妥,总得两个人一起。护院可是会不够用?”
温美妍却道。
“十几个护院呢,温宅没什么可守的,赵龙再带赵驴他们随便一个去就好了。”
这也就是临时一次,吴妈妈也就算了。
其实也是,六水也没人敢来这里干什么,贼寇也不会来官眷家。
十几个护院,就算看门的加上昼夜换班轮值,也是够用,他们无聊的打瞌睡。
果然,和赵龙说起今晚不用值夜,好好睡觉,明日养好精神去林子里抓抓猎物玩一玩。
赵龙向来木然的脸上眼睛都亮了。
将黑狗的头抚了又抚。